李府的偏厅不大,窗边摆着一张矮几,两盏茶。
言无声进门时,李婉清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今日换了身月色的云锦衣,软软地垂着,阳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柔柔的光晕。领口绣着几片青竹叶,绣工极浅,若不留心根本看不见。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打了个简单的结,结扣处垂下两缕流苏,随着窗外漏进的风轻轻晃动。
头发没有再高高束起,只是松松挽了个髻,依旧用那根红绳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风轻轻吹动,拂过脸颊。她坐在窗边,那月白衣裳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晕,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侧影映在窗纸上,安静,柔和,和平时那个红衣劲装、英气逼人的李大小姐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坐。”
言无声在她对面坐下。丫鬟端上茶来,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李婉清没急着开口。她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她低头的时候,那几缕碎发又滑下来一些,遮住了半边眉眼。她也没去拨,就那么喝着,喝完了才抬起头,把茶盏放下。
“今天找你来,”她说,“是因为林青的事。”
言无声看着她。
她对门外说:“让他进来。”
门开了。
林青走进来,在门口站定。他依旧抱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言无声一眼就看出不对——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像是要把剑柄捏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
李婉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叫都歇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言无声听出来了——那平是压着的,像一块巨石压着沸水。
“我家在城外三十里,林家镇。我爹是乡绅,没得罪过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年前,来了一伙人。夜里翻墙进来,见人就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爹娘、我妹妹、家里二十一口人,全死了。我躲在柴堆里,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更白了,白得发青。
言无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青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痛,有三年积压的东西,还有一丝试探。
“谁干的?”言无声问。
林青盯着他,说:“大当家,雷横!”
那两个字说得很重,像砸出来的。
言无声心里一动。雷横,就是大当家。
“你怎么知道?”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到嘴角。”林青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刀疤,我记了三年。每天晚上闭眼,都能看见。”
言无声没说话。矿山那晚,他见过那张脸。
“雷横是徐家二公子的人。”
林青点点头:“我知道。雷横背后是徐子昂,徐子昂背后还有人。”
“谁?”
“青城来的。叫赵景行。”
言无声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赵景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青。
“刘富贵死了。”他说,“和这些人有关。”
林青看着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李婉清坐在一旁,目光从言无声脸上移到林青脸上,又从林青脸上移回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目光很静,静得让人想起深夜里不动的湖水。
过了很久,林青开口。这次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平了,有点哑。
“你也在查。”
言无声点点头。
林青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在问:你信得过吗?
言无声没说话,也没躲开他的目光。
又过了很久,林青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他松开的时候,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他说。
言无声点点头。
林青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言无声。
“雷横在城西三十里的山寨。”他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言无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偏厅里又只剩言无声和李婉清。
李婉清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等言无声先开口。
言无声没说话。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那目光静静的,像深潭的水面。
“他等了三年。”她说,“等的就是今天。”
言无声没说话。
李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那身月白衣裳在光里泛着柔柔的晕。她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你练的那东西,不是普通的功夫。”
言无声心里一动,面上没动。
李婉清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没猜错的话,你体内那股劲,能顺着经脉走。”她说,“能走到拳头,走不到暗器上。”
言无声看着她。
她怎么知道?
李婉清没解释,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很淡。
“练了多久?”
言无声说:“五年。”
李婉清点点头,没再问。
她没走回来。她只是弯下腰,从矮几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面上。那册子不大,封面素净,没有字。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袖子在桌边拂过,那两缕流苏又晃了晃。
“拿着。”她说。
言无声看着那本册子,没动。
李婉清也不催,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静静的,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翻开看看。”
言无声拿起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几个字:开元境说略。
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他扫了几眼——
开元一层,初感灵气,夜里身上会发热,能听见方圆五十米内的细微动静。
开元二层,那股热开始游走,能看清月光下的掌纹,能提前察觉危险,感知范围百米。
开元三层,热流可控,能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黑暗中视物如白昼,感知范围一百五十米。
开元四层,热流可在丹田停留,能感应到他人身上的“气”,感知范围两百米。
开元五层,热流可完整流转一周,能听见方圆三百米内的声响,闭着眼也知道身后有人。拳力大增,一掌能拍碎青砖。
开元六层,热流可分走不同经脉,能透过薄木板看见模糊轮廓,筋骨坚韧,感知范围四百米。
开元七层,热流可外溢护体,能看清一百米外的飞虫振翅,寿元开始延长,感知范围五百米。
开元八层,丹田气团凝实,可一跃数丈,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木桩,感知范围六百米。
开元九层,气团饱满,可冲击练气。能听见方圆千米内的动静,寿元一百五十载。
言无声的手指停在“开元五层”那一行。
三百米。
书上说开元五层能听见方圆三百米。
可他呢?他听见的,不止三百米。
徐家堡那晚,他隔着院子听见偏厅里的密谈,那距离少说也有四五百米。还有在客栈里,他能听见楼下徐福压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角的动静,那些都不止三百米。
他抬起头,看着李婉清。
“这上面写的……”他顿了顿,“准吗?”
李婉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她看着他,那目光还是静静的。
“准。”她说,“但那是常人。”
言无声愣了一下。
李婉清没再解释。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你练的那东西,我不问是什么。”她说,“但你总得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
言无声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给我?”
李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很淡。
“还人情。”她说,“矿山那次,你帮了我。我不喜欢欠着。”
言无声说:“我说了不用。”
李婉清没接话。她只是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翻翻就行,”她说,“别当宝贝。这东西不算稀罕,外面也能买到。只是你这种人,怕是不知道去哪儿买。”
言无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婉清又看了他一眼,说:“后面还有几页,写了练气和筑基是什么样子。你看着就行,离你还远。”
言无声往后翻了几页。
练气境,灵气化液,可御风飞行,可隔空取物,寿元两百载。感知范围从数里到数十里。
筑基境,丹田成海,可开宗立派,可庇护一方,寿元三百载。感知范围可达百里。
他只看了几眼,就翻回来了。
李婉清看着他翻书的动作,没说话。
言无声把那本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谢谢。”他说。
李婉清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言无声站起来,准备走。
李婉清忽然开口:“一年后。”
言无声停下,看着她。
李婉清坐着没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
“一年后,你如果能到练气,”她说,“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
言无声问:“什么地方?”
李婉清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静静的,看不出深浅。
“到时候再说。”她说,“你先把开元走完。”
言无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婉清还坐在那儿,手里没端茶,只是静静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被风轻轻吹动。矮几下,那本册子原本的位置空了一块,积了灰的印记露出来。
他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
言无声站在李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薄薄的,硌着胸口。
脑子里还想着林青刚才的样子——攥得发白的指节,压抑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个微微颤动的肩膀。
三年了。
还有书上那行字:开元五层,三百米。
可他不止三百米。
他往街上走。
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小孩的跑闹声,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他从他们身边走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
雷横。徐子昂。赵景行。
三百米。不止。
练气。一年后。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街角那边,李瞎子的摊子空着。破藤椅还在,人不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迎客轩门口,陈二正蹲在那儿发呆。
看见言无声回来,他腾地站起来,咧嘴笑。
“掌柜的,饭热着呢!”
言无声点点头,往里走。
陈二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今天王大做了红烧肉,可香了,我偷偷尝了一块……”
言无声没理他,上楼去了。
晚上,言无声躺在床上,把那本册子拿出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册子上。
他翻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开元五层……三百米。”
可他听见的,不止三百米。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
脑子里又浮出林青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那句“雷横在城西三十里的山寨”。
雷横。徐子昂。赵景行。
三个名字,像三根钉子,钉在脑子里。
一年后……练气……
他盯着房梁,月光落在脸上。
窗外,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