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柜台角上。
言无声下楼的时候,陈二已经把抹布叠好了——歪歪扭扭地堆在那儿,像只没睡醒的猫。
言无声走过去,把那块抹布拿起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压过,折出棱角,然后放回柜角。
陈二在旁边看着,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言无声没理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郑大娘在码韭菜,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老朱的刀在案板上起落,当当当的。赵叔挑着水桶从巷子口经过,桶里的水一晃一晃,溅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言无声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
陈二站在那儿,挠挠头。
言无声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
枕头底下,藏着那本破书,那几枚梅花镖,还有那块玉佩。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
以前他看这本书,只觉得那些图画是随便画的,照着摆弄摆弄,身上就会发热。但从昨晚开始,不一样了。
他盯着第一页那个人形。
那个人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以前他看,就是一个人坐着。但现在,他看见那条线了——从头顶开始,顺着眉心往下,到胸口,再到小腹。那线极细,像一根头发丝,若有若无,但他能看见。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下走。
走到小腹时,那条线忽然分叉,变成无数细丝,密密麻麻,像树根一样扎进身体深处。
他愣了一下。
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
他又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还是那个人,但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奇怪的手势。十指交缠,拇指相对,每根手指都弯在特定的位置。他看着那个手势,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不是图画,是那个手势在动。
他试着比划。
手指很笨,缠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卡住。
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他发现那些手指的位置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根指头弯曲的角度,每一处关节交叠的顺序,都有讲究。如果缠错了,那股热流就走不过去。
他把书放下,闭上眼睛。
那股热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腕。
然后停住了。
在手腕那里打着转,一圈,两圈,三圈。
像在等什么。
他睁开眼,又看着那个手势。
他明白了。
这个手势,是让那股热从手腕走到指尖的路。
他又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套动作,六张图,一个人从站到蹲到起,双手在身前划出弧线。以前他看,就是六张不同的姿势。但现在,他看见那些弧线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圈。
一个大圈。
他闭上眼睛,那股热顺着那个圈在身体里游走。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快。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热热的,烫得厉害。
他又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只有三张图。三张图之后,纸页被撕掉了,边角参差不齐,像被人硬生生扯断的。撕口处的纸毛竖着,有些年头了。
他把书翻到最后,后面还有十几页。每一页都残缺不全——有的缺了半边,有的只剩下几条线,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几个墨点。
他把书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些墨点不是随便点的。有的在页面正中,有的偏左,有的偏右。他盯着那些墨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那些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像一条路,走到一半就没了。
他把书放下,放在膝盖上。
这本书是顶级的。但他只练了开头。
他不知道完整的功法是什么样,不知道那些缺页里画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缺页不是被人撕掉的——是本来就缺的。
刘富贵找到它的时候,它就是残缺的。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言无声出了门,往街角走。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李瞎子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破藤椅空着。人不在。
他站在那儿,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蹲在巷子中间,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个碗。
言无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李瞎子没抬头。
两人就那么蹲着,对着一个破碗。碗里躺着几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巷子里很静。远处街市的吆喝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蒙着布。
过了很久,李瞎子忽然开口:“你今天不对劲。”
言无声没说话。
李瞎子伸出一根手指,把碗里的一枚铜钱拨了个个儿。铜钱翻了个身,另一面朝上。
“你来找我,想问的事比以前深。”他说。
言无声看着那枚铜钱,说:“青城三公子,是什么人?”
李瞎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停在碗边,没有收回去。
然后他把那枚铜钱又拨了回来,说:“赵景行。”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而是沉了一点。
“城主府三房独子。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爹把他当眼珠子疼,要什么给什么。”
言无声等着。
李瞎子继续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十四岁那年,他看上别人家一本祖传的拳谱,上门去借。那家人不借,他就带人把人家抄了。满门十七口,一个没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说到“十七口”时,眼皮抬了抬,看了言无声一眼。
“功法到手了吗?”言无声问。
李瞎子摇摇头:“到手了。但那拳谱是假的。真的早就被那家人藏起来了,他翻遍了宅子也没找到。”
他顿了顿,又说:“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到处收功法,真的假的都要。收来也不练,就藏着。听说他有个密室,里头堆满了各种书册竹简。”
言无声的手指蜷了一下。
李瞎子低下头,又盯着碗里的铜钱。
“他那人,表面看着斯文,见面三分笑。但笑不到眼底。你和他说话,他永远笑眯眯的,可你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你。”
他说着,又拨了一枚铜钱。
“他和徐家二公子走得近。徐家二公子手底下有批人,专门替他跑腿。”
言无声问:“徐家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徐子昂。”他说,“徐天雄的弟弟,同父异母。他娘是填房,在徐家没什么地位。所以他一直想攀上赵景行,给自己找个靠山。”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
“那小子,面上笑眯眯的,心里记仇。谁得罪了他,他能记三年。但他自己没本事,办什么事都得靠底下人。他那个人,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笑得比谁都亲热,可那双眼睛转得快,看人的时候上下打量,像在掂斤两。”
言无声听着,没说话。
李瞎子继续说:“他和赵景行凑一块儿,一个有权,一个有人。赵景行想要什么,就告诉徐子昂。徐子昂就派人去办。办成了,赵景行给他撑腰。办不成,他自个儿扛着。”
他转过头,看着言无声。
那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眯着了,睁得很大,黑白分明。
“刘富贵死之前,来过我这儿。”
言无声心里一跳。
“他问我,青城那边有没有人打听过功法的事。”
言无声问:“你怎么说的?”
李瞎子摇摇头:“我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他那次来,脸色很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言无声等着。
李瞎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光线都暗了一些。
然后他说:“他说,有些事,查清楚了也未必是好事。”
言无声愣住了。
这句话,刘富贵也对他说过。
“有些事,忘了也好。”
老头那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会死。
言无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瞎子把碗里的铜钱收起来,一枚一枚装进袖子里。装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走吧。”他说,“别再来了。”
言无声抬起头看着他。
李瞎子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言无声站起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站了很久。
回客栈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些话。
赵景行。徐子昂。功法。刘富贵。
他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
赵景行想要功法,让徐子昂派人去找。刘富贵手里有那本书,被人发现了。刘富贵死了。
就这么简单。
但又没这么简单。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
书页硌着胸口,硬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翻开书时看见的那些线,那些手势,那些动作。以前他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为什么现在看见了?
因为他变了。
那股热流比以前更强了,更听话了。他能感觉到它在身体里游走,一圈一圈,像水在河道里流。
他想起李瞎子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查清楚了也未必是好事。”
但他还是要查。
刘富贵死的时候眼睛合不上,望着他。
他得让那双眼睛合上。
走到客栈门口时,一个灰衣人迎上来,递过一封信,转身就走,眨眼混进人群。
言无声低头看信。信封上印着朱红的“李”字。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李府一叙。李婉清。”
字迹秀气,收笔有力,像写着写着忽然停下。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书还在胸口硌着,又多了一封信。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软软地落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他脸上。
他往里走。陈二从门里探出脑袋,小声问:“掌柜的,谁的信?”
言无声没回答,上楼去了。
晚上,言无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
“明日李府一叙。”
她要说什么?
他把信放在枕边,从怀里摸出那本书。
翻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那条细线还在——从头顶开始,顺着眉心往下,到胸口,再到小腹。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线走,走到小腹时,线忽然分叉,变成无数细丝,像树根扎进身体深处。
第二页,那个手势还在。十指交缠,拇指相对,每根手指都弯在特定的位置。他试着比划,手指缠到一半就卡住。那些角度和顺序,缠错一步,热流就走不过去。
第三页,那六张图还在。一个人从站到蹲到起,双手划出弧线。那些弧线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圈。
第四页,三张图之后,什么都没有了。纸页被撕掉,边角参差不齐,撕口处的纸毛竖着。
他盯着那些残缺的纸页,看了很久。
那些缺页里,画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景行想要这本书。也许他知道这本书是什么,知道它缺了什么,知道去哪里找那些缺的部分。
也许他手里就有那些缺的页。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那股热自己动了起来。从脚底升起,顺着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胸口。在胸口那里,停住了。
就停在那本书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
那热流绕着书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散开,回到身体各处。
窗外,月亮很亮。
很久之后,他把书收好,把信收好,躺下。
明天,他要去找李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