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蒂的喧嚣被晨雾和海风稀释,再也侵扰不到“前行号”狭小的舱室内部。阳光透过舷窗,在木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缓缓移动。
瑞白站在窗前,指节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晨光正一寸寸碾过沉睡的海面。她的视线穿过这瑰丽的晨景,落在意识深处那个沉默旋转的系统面板上。积分数字稳定地亮着,八百点。
她闭上眼,香叶镇生产线上的画面掠过心头——石臼研磨香料的枯燥声响,防冻膏在铜锅里缓慢凝固时散发的气味,第一次点数入账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每一分积分都是用时间和谨慎换来的。
指尖在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短暂的雾痕。三天,她给山治三天,也给自己三天。
摊开手边的海图,目光落在“灰石镇”三个墨迹未干的字上。这是从巴拉蒂厨师们闲聊和一份缴获的海图中拼凑出来的信息——一个因盛产灰岩得名、如今已然衰落的岛屿。
早餐时,她把最后一块黑麦饼干推给艾斯:“今天你的任务是熟悉巴拉蒂,尤其是底层厨房仓库的进出口、淡水补给点、瞭望台的视野盲区。记下来,晚上我要看草图。”
艾斯叼着饼干,眼睛亮了:“行。”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吃着松饼,闻言从墨镜上方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瑞白登上一艘往返附近岛屿的小客船“海螺号”。同船的只有几个沉默的渔民和一对带着鸡笼的老夫妇。她选了角落的位置,裹紧灰褐色斗篷,将面容隐在兜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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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镇的码头是狭窄的石砌平台,几艘小渔船随着浑浊的海水摇晃。空气里的咸腥浓得化不开,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踩着湿滑的石阶上岸,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灰岩建筑,墙角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街道窄而曲折,行人稀少。
瑞白不疾不徐地穿行。褪色的招租告示,门缝里漏出的打铁声,空气中不同气味的源头——无数细节汇成信息流,在她脑中快速分拣。
正午的阳光短暂地刺破云层。她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去镇子另一端。巷子里寂静得只剩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前方岔口传来。
“……我说了!这匕首不一样!配重我改过三次!”一个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滚!迪克,你那点玩意儿除了你自己当宝贝,谁看得上?”粗嘎的中年男声吼道。
瑞白脚步微顿,侧身隐在转角处。
巷子稍宽处,一个用破油布支起的旧货摊前,瘦高的少年正与秃顶摊主对峙。他约莫十六七岁,棕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精瘦,新旧交叠的烫伤和划痕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此刻他死死攥着一柄出鞘的短刃,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火。
摊主不耐烦地挥手:“是不是你那赌鬼老爹又输光了?我这不收,滚!”
“这不是破烂!”少年把短刃插回刀鞘,又从脚边的旧布袋里掏出一件用粗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小心揭开麻布,露出一柄短刀。“你看这个!握柄我重新磨过弧度!刃口我用碎星铁的边角料补过火!”
乔大叔斜睨一眼:“碎星铁?捡点矿渣就当宝了?拿走!”
少年攥着短刀的指节捏得发白。他不再争辩,动作僵硬地将短刀重新裹好,连同匕首一起塞回布袋,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
转身的刹那,他看见了阴影中的瑞白。
脚步猛地刹住。迪克警惕地盯住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深色衣裤,外罩灰褐色斗篷,兜帽下的脸看不真切。她站得笔直,气质与灰石镇的破败格格不入。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就被覆盖。他低下头,侧身想从瑞白旁边挤过去。
“等等。”
迪克身体一僵,停住脚步,迟疑地回头。乔大叔也探出身子,堆起笑容:“客人看武器?我这儿最齐全——”
瑞白没理会摊主,目光落在迪克怀里的旧布袋上:“刚才那两件,是你自己做的?”
迪克点头:“是我做的。”他抱紧布袋。
“能看看吗?”
迪克愣住了。他蹲下身,将旧布袋放在石板上,解开系绳。先取出匕首,连鞘放在一边,然后才是那柄用粗麻布包裹的短刀。
他双手捧着短刀站起身,递向瑞白。
瑞白接过短刀。入手微沉。解开粗麻布,短刀躺在深色粗布上,刀身反射着巷口斜射进来的光芒。刃长约三十公分,背厚刃薄。木制刀柄被削磨出贴合手掌握持的弧度,缠裹的皮革虽然粗糙,但缠得紧。
她没有立刻碰刀刃,先用指尖抚过刀身平面,然后握住刀柄虚挥几下,模拟了几个基础动作。
匕首也被拿起端详。双刃,带血槽,血槽纹路是蔓藤状,刻痕清晰。护手小巧,边缘做了倒角处理。
很稚嫩。钢材质地不算上乘,热处理可能不均匀,匕首血槽设计在实战中可能弊大于利。但是——短刀握柄的弧度用心了,匕首的配重也在有限长度内找过平衡。
“手艺跟谁学的?”她问,将短刀放回粗麻布上,推还给他。
迪克接过刀:“我爷爷……他以前是这附近最好的武器匠。我小时候常蹲在炉边看他打铁。”他的眼神有些飘远,“后来家里出事,爷爷病倒了,他的工具和本子都没了。这些是我自己琢磨的。”
乔大叔嗤笑一声插话:“客人别听他瞎吹!他爹是个赌鬼,去年掉海里淹死,留下这一老一小。这小子魔怔了似的喜欢摆弄铁片子,弄这些不中用的东西想卖钱给他那病痨鬼爷爷买药?做梦!”
迪克猛地抬头,眼眶红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瑞白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再次落回布袋:“只有这两件?”
迪克点头又摇头:“还有没打好的,在家里。”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好?您告诉我,我能改。”
瑞白迎上他的目光:“匕首的血槽纹路过于复杂,实战中容易滞留污物。可以更简洁。短刀的刃材热处理需要经验,光看火色不够。握柄皮革的缠法可以改成交叉缠绕,增加防滑。”
迪克紧紧盯着她,用力点头。
瑞白话锋微转:“但短刀握柄的弧度用心了,匕首的配重也有想法。你花了心思去想,不只是在做。”
迪克嘴唇颤抖起来,飞快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瑞白从腰间取出小钱袋,倒出几枚银币,递给他:“这两件,我买了。”
迪克愣住了:“可、可是您刚才还说它们有那么多不好——”
“有不好,不代表此刻毫无价值。”瑞白将银币放进他手心,“拿着。给你爷爷买药,或者买点像样的边角料。”
迪克握紧那几枚银币,猛地低下头,朝瑞白深深弯下腰,肩膀微微抖动。
“不必。”瑞白摇头,“我很快会离开。”
她不再停留,转身沿来时的巷子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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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条小巷后,瑞白将注意力拉回最初的目标。
午后,她在小镇边缘靠近一处废弃旧矿区的地方,找到了理想的地点。
那是一圈用乱石垒砌的低矮围墙围出的独立院落。院中主体是一栋结实的单层石屋,旁边附带着一个有熏烧痕迹的棚屋,里面有用耐火砖砌成的小型锻造炉。棚屋外有石砌的工作台和水槽,一条细细的溪流从院后蜿蜒而过。院落位置偏僻,远离镇中心。
院门上挂着一把锈锁。询问附近一个修补渔网的老渔民,瑞白得知这里原是镇上最后一位老铁匠的住处,老铁匠几年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置。
她找到灰石镇兼做邮局的事务所。接待她的精瘦老头听说有人想租那个院子,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她好几眼,报出一个低得惊人的月租金。
瑞白没有讨价还价,支付了定金,约定次日来付全款取钥匙。
当天傍晚,她搭乘最后一班“海螺号”返回巴拉蒂。靠在船舷边,望着灰石镇在暮色中缩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
一个潜在的后方基地,一份租约,一个名叫迪克的少年,和他那两件稚嫩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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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行号”时,晚餐时间已过。
瑞白径直回到船长室,点亮桌上的鲸油灯。她从行囊里取出那两件用粗布包裹的武器,放在木桌面上。
没过多久,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五条悟端着一碟曲奇晃进来,在靠墙的矮柜边坐下,长腿随意交叠。
几乎是同时,舱门又被砰一声推开,艾斯带着一身水汽冲进来:“船长!你回来啦!我跟你说,巴拉蒂底层厨房后面有个小暗门——”他语速飞快,看到桌上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船长?瑞白记得艾斯之前一直叫她的名字……怎么突然变了?她抬眼仔细看了两眼艾斯,前面黑色的眼睛里忐忑一闪而逝。她的视线又落在艾斯按在桌子的手上。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到底没说什么。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面。
艾斯拿起那柄短刀的包裹,解开粗麻布,短刀裸露在灯光下。他掂了掂,手腕一转挽了个刀花:“手感可以啊!不轻不重。”
五条悟挪到桌边,隔着墨镜“看”了几秒:“钢口一般,淬火急了,这里和这里的应力没散干净。”他用手指凌空点了点匕首刃身两处,“不过匕首的重心挪了一分,刺出去力道能更透。短刀的握柄考虑过长时间握着会不会累,弧度磨得有点意思。”
艾斯对五条悟挑出的毛病不太在意:“我觉得挺好用。船长,这哪弄来的?”那个词微微扬起。
瑞白将下午在灰石镇的见闻叙述了一遍。她没有渲染,只是平实地描述旧货摊前的冲突,少年迪克的家境,他作品的优缺点,以及她最终的购买。
艾斯听得眉头拧起,听到摊主的讥讽时低骂了一句,听到迪克独自尝试时眼中露出共鸣。五条悟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敲着膝盖。
“……所以,这两件武器出自一个十六岁、失去父亲、祖父病重、自己摸索的少年之手。”瑞白总结,“单从这两件成品,以及他面对批评时的反应看,你们觉得这个叫迪克的少年有没有继续培养的价值?”
艾斯毫不犹豫:“当然有。他条件那么差还能做成这样,要是有人教他,肯定能打出更好的武器。”
五条悟没有立刻附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食指敲着杯壁:“兴趣有,执着有,脑子也没锈住。一点野路子的天赋,加上没被现实浇熄的火星子,底子不坏。”
他顿了顿:“但培养一个合格的武器匠需要的东西多。系统性的传承——他爷爷那点记忆够不够?大量的摸索材料——这很烧钱。时间。还有,”他抬眼,“他那个生病的祖父是个现实的拖累。带着病人,他走不远。”
“你动了心思。”五条悟用的是陈述句,“想把他作为未来灰石镇后方的种子来培养?”
瑞白迎上他的视线:“只是一个初步观察。他的劣势明显,但优势同样突出——需求明确,有动力,有一定基础,且目前成本低。灰石镇的位置和那个院子符合前期要求。迪克可能是让那个院子活起来的第一块拼图。”
“投资?”艾斯眨眨眼,“就像香叶镇那样?”
“类似,但更早期,风险也更大。”瑞白说,“这取决于迪克本人能否抓住机会。”
五条悟安静听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想法不坏,算计得也够清楚。那么,船长打算怎么进行这笔投资?直接上门告诉他我们是伯乐?”
“不。”瑞白摇头,“给他一个机会。但爬上来的力气必须他自己出。”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柄匕首,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血槽纹路。
“三天后,等山治这边有了确定的答复,”她望向舷窗外的夜色,“我会再去一趟。”
微弱的匠火,在风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