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号”靠上巴拉蒂的时候,艾斯差点从船头蹦起来。
那艘船太大了。红色的船身在海面上漂着,像个浮在海上的小城堡,鱼头形状的船首斜斜指向天空,张着嘴,仿佛要吞掉迎面而来的浪头。船体侧面开了好几排舷窗,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混着食物的热气飘到海面上。烤肉的味道,海鲜汤的味道,刚出炉的面包的味道,还有艾斯闻不出来但让他肚子咕咕叫的甜香味——全搅在一起,顺着海风直往鼻子里钻。
“这也太香了吧!”艾斯扒着船舷,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瑞白瑞白,你闻到了吗?那个香味!比咱们船上烤的鱼香一百倍!”
瑞白正在系缆绳,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海上餐厅,又看了一眼艾斯那副恨不得立刻飞过去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打击他的话。
五条悟从船舱里晃出来,双手插兜,歪着头打量巴拉蒂。夕阳余晖落在他头发上,染了一层浅浅金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船长得倒有意思。鱼头朝外,是打算把不顺眼的客人都吞进去?”
艾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顾着催瑞白:“快点快点,咱们上去吧!”
瑞白把缆绳系好,拍了拍手:“走。”
舷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吱呀作响。艾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瑞白跟在后头,五条悟最后,走得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甲板上比从下面看还要宽敞。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动作又快又稳,托盘上的酒杯纹丝不动。一个戴着高帽子的中年厨师迎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瑞白身上时多停了一秒,落在艾斯身上时扫了一眼,落在五条悟身上时,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位客人,里边请。”
他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头就是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橙红,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尖儿擦着浪花。
菜单被递上来。瑞白翻开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五条悟直接把菜单翻到甜品那页,盯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艾斯压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菜名,只看见后面跟着的价格,小声嘀咕:“怎么这么贵……”
“我请。”瑞白头也不抬。
艾斯立刻不嘀咕了,眉开眼笑地开始瞎猜:“你说那个海鲜拼盘是啥样的?肯定有龙虾吧?还有那个烤肉——”
正说着,一个中年厨师端着前菜走过来。他把盘子放到桌上,简单介绍了几句,正要离开,餐厅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个客人喝多了,打翻了酒杯,正扯着嗓子道歉,旁边一位女士的白裙子上洇开一大片红酒渍。
中年厨师皱了皱眉,冲瑞白他们点点头:“抱歉,那边需要处理一下。我让别的同事来。”
他走后没多久,一个年轻的金发厨师端着一盘新的前菜走了过来。
这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个子挺高,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金色的头发梳成一边倒,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是湛蓝色的,明亮得很。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走路的姿势有点晃,但不让人觉得轻浮,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他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您点的前菜,请慢用。”
盘子放稳了,他直起身,目光无意中扫过瑞白。
那只湛蓝色的眼睛,突然亮了。
“啊!这位美丽的小姐!”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变得跟唱歌似的,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弯下腰,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圈,行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绅士礼,“能为您服务,是在下无上的荣幸!这枯燥海面上最璀璨的明珠啊,您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吗?无论是美酒还是佳肴,在下都愿意竭尽全力,为您呈上最完美的体验!”
艾斯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他看看那金发厨师——刚才还一脸平淡,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又看看瑞白——瑞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没听见似的。再看看五条悟——五条悟的嘴角往上勾,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家伙……”艾斯小声嘀咕,“变脸也太快了吧?”
那金发厨师的目光在瑞白脸上停留了几秒,终于“顺便”扫过桌子对面的艾斯和五条悟。
他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站姿,但那股子热情跟被浇了盆冷水似的,噗的一下就灭了。他冲艾斯和五条悟的方向点了个头,动作敷衍得不能再敷衍:“哦,两位客人也请慢用。”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回瑞白身上,那热情劲儿又噗的一下冒了出来,跟刚才的冷淡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艾斯:“……”
他看看瑞白,瑞白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他又看看五条悟,五条悟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这俩人……一个太淡定,一个太爱看热闹。
瑞白倒是对这金发厨师的变脸挺感兴趣的。她托着腮,看着他:“怎么称呼?”
“山治!”金发厨师立刻回答,声音又柔又亮,“美丽的女士,我的名字是山治!是这艘海上餐厅巴拉蒂的副厨师长!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山治。
瑞白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翻,露出一点模糊的影子——餐厅,踢技,香烟,还有对女士……好吧,对眼前这位的做派,倒是对上了。
她看着山治那双亮晶晶的湛蓝色眼睛,忽然有了个想法。
“山治先生,”她说,“能不能给我做一碗馄饨?”
山治眨了眨眼:“馄……饨?”
他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了一秒,变成真真切切的茫然。他歪着头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老老实实地摇头:“抱歉,美丽的小姐,我没听说过这道料理。”
艾斯凑过来:“馄饨是啥?听起来像吃的?”
五条悟也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是一种面食。”瑞白用手比划着,“很薄的面皮,包上调好味的肉馅,捏成个元宝的样子,放进清汤里煮熟。汤底最好用骨头熬,清澈一点,撒点葱花。面皮滑,肉馅鲜,汤暖胃。”
山治听着听着,脸上的茫然慢慢变成了专注。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薄面皮……包肉馅……清汤煮……”他喃喃重复着,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面皮的厚度要控制好,太厚了口感不行,太薄了容易破。馅料的调味得精准,不能盖过汤的鲜味。汤底……”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一亮,“用鸡骨和鱼骨一起熬,鲜味会有层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瑞白,那眼神亮的,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这种料理理念我从来没接触过!美丽的小姐,请您稍等!我这就去试试!”
他冲瑞白又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厨房跑,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西装下摆都飞起来了。
艾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这人……对做吃的还真上心。”
五条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叫骑士道精神——对女士热情如火,对男士爱答不理。不过你那位……”他看了一眼瑞白,“倒是会挑,净点些没人听说过的东西。”
瑞白没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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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治没让瑞白等太久。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回来。步子比刚才稳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沉静了不少,但眼睛里那点期待藏都藏不住。
他把碗轻轻放到瑞白面前。
碗里的汤是淡金色的,清澈见底,飘着几点油花。汤里浮着十几颗面食,捏得不太规整——有的收口歪了,有的皮厚了点,但能看出是在努力捏成元宝的形状。面皮不是瑞白记忆中那种半透明的薄,略显厚实,边缘有点毛糙。汤面上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几丝褐色的海藻,香味飘进鼻子里——骨头的醇厚,肉馅的鲜,葱花的清新,混在一起,让艾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请用。”山治的声音比刚才沉稳多了,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还是紧紧盯着瑞白,“这是我根据您的描述尝试做的。面皮调整了好几次,馅料用了鱼肉加一点猪肉和虾茸,汤底是鸡骨和鱼骨一起熬的。可能……和您记忆中的味道不太一样。”
瑞白拿起汤匙,舀起一颗,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面皮比她想象的有嚼劲,吸收了汤汁后很入味。馅料鲜嫩,鱼肉和虾茸的口感融合得很好,调味恰到好处。汤底醇厚,不腻,带着海陆混合的独特鲜味。
和她记忆里的馄饨不一样。
但很好吃。
瑞白没说话,一口一口,把整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
放下汤匙,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头看向一直屏息等着她评价的山治。
“很好吃。”她说,语气认真,“汤底醇厚,馅料鲜嫩,面皮口感很好。虽然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作为第一次尝试,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做成这样……非常出色。谢谢你,山治先生。”
山治愣了一下。
然后,他那只湛蓝色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光。
那不是看到美女时的亮光,而是另一种——更纯粹的,更灼热的,来自一个厨师的心血得到认可时的光。
“您……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点颤,忍不住又行了个礼,“这种料理思路给我启发太大了!如果您不介意,以后有机会,我想多向您请教这种‘馄饨’或者其他您知道的特别料理的做法!”
瑞白点点头:“有机会的话。”
她正要往下说——
“砰!”
一声巨响,把餐厅里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餐厅那扇厚实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整面墙都跟着抖了抖。
一个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那是个身高快三米的壮汉,身上肌肉虬结,跟块会移动的花岗岩似的。他穿着破烂的皮背心,光着两条胳膊,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左手拖着一个昏迷的人——看衣服是巴拉蒂的厨师,身上有血迹和淤青。右手握着一把沾着血和食物残渣的狼牙棒,扛在肩上。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海贼,手里拿着刀枪棍棒,嗷嗷叫着往里冲。
“管事的给老子滚出来!”壮汉一嗓子吼出来,吊灯都跟着晃,“老子是‘巨锤’巴格斯!听说你们这儿是东海最好的餐厅?老子和兄弟们刚干完一票,饿了!把最好的酒和肉端上来!慢一步,或者味道让老子不满意——”
他掂了掂手里昏迷的厨师,像晃一个破麻袋。
“——这就是榜样!哈哈哈哈!”
笑声在餐厅里回荡。
客人们吓得脸都白了,有的躲到桌子底下,有的往后缩。巴拉蒂的厨师们围成一圈,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咔咔响,但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那壮汉的气势太吓人了,还有那把狼牙棒,一棒子下去能把人砸成肉泥。
艾斯蹭的一下站起来,黑色的眼睛里烧着火,身上热气直冒。
“这些混蛋!”
瑞白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别急。”
她的目光扫过那群人,快速评估着。
为首的“巨锤”巴格斯,悬赏金至少一千万贝利往上,那一身蛮力和那把狼牙棒不是闹着玩的。他那些手下也不是普通杂鱼,个个都带着血腥气。巴拉蒂的厨师们虽然也会打架,但对上这批人,胜算……
很低。
山治已经挡在了瑞白他们前面。他嘴里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点燃了,烟雾缭绕中,他那只湛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巴格斯,拳头握得死紧。
“别冲动。”瑞白压低声音说,“再看看。”
领班的中年厨师硬着头皮走上去,试图交涉:“这位巴格斯先生,请先把我们的同伴放下,餐厅有餐厅的规矩——”
“规矩?”巴格斯嗤笑一声,狼牙棒一挥,带起的风把中年厨师逼得踉跄后退,“老子就是规矩!少废话!上菜!”
他目光扫过餐厅,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靠窗的这张桌子上。
停在了瑞白脸上。
他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道光,让艾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他那对眼珠子挖出来。
“哟?”巴格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还有个漂亮小妞?过来陪老子喝一杯!那两个黑毛小子,滚远点!”
艾斯的手臂青筋暴起,山治叼着的香烟被他咬得变了形。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五条悟忽然侧过头,用只有瑞白能听到的声音说:
“喂,瑞白。要不要来个‘美救英雄’?”
瑞白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