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曾经来过这家店,所以对此有印象,今天当班的店员仍然是那位叫卢帕的异国混血女孩,还有后厨那个小小一只,长相可爱但脾气很差的小朋友。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中碗牛丼。”
“和她一样,另外能不能加杯啤酒?”
在长谷川对桃香的点单发表意见之前,她便先一步撒娇道:“好久没喝酒了,今天开心,让我喝一杯嘛~”
想到自己因为工作的疲惫没有给予桃香新歌多少反馈,长谷川便心软地答应下来。
“好吧,那就给我也来一杯,我陪你喝。”
“好诶!”
两人点完单,卢帕的视线便转到仁菜的脸上。
仁菜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也来了句:“和她们一样就好。”
“仁菜你还没到20岁不能喝酒哦。”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除了啤酒之外的……”
“三份中碗,两杯啤酒!”卢帕热情地向后厨正在忙活的女孩传单,伸手引导道:“三位先请坐吧。”
三人落座,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桃香不停摆弄着手机,显得坐立难安。
长谷川立刻看穿桃香内心此刻难耐的分享欲,于是主动开口道:“仁菜,今天桃香她写了首新歌哦,你要听听看吗?”
“新歌?当然要听!”
桃香瞥了眼向自己微笑的长谷川,故作无所谓地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真是没办法啊,那就给你听听看吧,听完记得说下感想。”
“是,我会认真听的!”
仁菜如同对待宝物般双手接过桃香的手机,戴上耳机。
望着屏幕上名为「arrow-demo」的歌曲,仁菜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下播放。
起初是渐进而快速上行的合成器键盘声,紧接着,电吉他与鼓点同时出现。
如同在寂静无声的战场中忽然扣动的扳机,音浪组成的弹雨瞬间洞穿了自己的心脏。
虽然是从来没有公开的新曲,但仁菜作为多年以来Diamond Dust的粉丝,她几乎一下子就能听出,这就是属于河原木桃香的风格。
那种想要超越历史,写出最快的BPM,一边想让听者沉浸在如同VOCALOID曲的高速中,一边又要反复转调出那种可以让人眼花缭乱的画面感。
直到本该进入演唱的A段却仍然只有伴奏,仁菜立刻意识到:“这首曲子的歌词呢?”
“已经写好了,但因为时间问题,没来得及录。”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桃香找出歌词,不过现在她只是将其简单记录在了备忘录里,连视唱谱都没有,可以说是相当随意。
即便如此,仁菜也能一边听伴奏一边看得相当入迷。
将进度条重新拖回开头,仁菜对照桃香写出的歌词,试图将这首歌完整地在脑中组合起来。
于是在那个瞬间,她的心脏再一次被歌词与旋律共同组合成的箭矢贯穿了。
如同凿击灵魂般的激烈鼓点,脑海中有声音正在将这些歌词赋予意象和色彩。
「肆意宣泄着不曾消散的悲伤」
「以无法言明的叹息虚掩本意」
「曾几何时哭泣的情景,将一切的一切撕裂粉碎」
眼前,是面无表情抵着下巴等待的桃香,虽然她一言不发,但仁菜从耳边的节奏与歌词的字里行间中,都仿佛能够听到从她骨缝中迸发出的呐喊。
她写着,同时仿佛也在向自己唱着——
「为疯狂的日子干杯庆祝」
「让这枪声响彻胸膛」
「扭曲的明日不存救赎」
「即便捂住耳朵,黑暗仍旧轰鸣不绝」
「曾几何时,哭泣的黑夜也化歌唱响」
写出这首歌的桃香,仿佛正在借助歌曲这一媒介,对自己,也对所有听这首歌的人,甚至是世界不断发出独属于她的呐喊。
「继续活下去吧,不要离开」
「祈祷着,将近乎毁坏的理想」
「传递于心」
“这就是,摇滚……”
仁菜心跳止不住地加快,仿佛拼命试图与歌曲中的鼓点达成同频。
可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差了很多。
就算再怎么脑补也无济于事,仁菜迫切地想要让这首歌变得完整。
如果不将这些歌词,结合旋律唱出来的话,这首歌就不完整。
胸口里像是长草一样发痒,仁菜摘下耳机,第一句话就忍不住问桃香:“为什么没能唱出来?”
桃香正要回答,三人点的东西却刚好上桌。
回答被拿着托盘上菜的卢帕微笑着打断,仁菜立刻将不满的视线投向她。
“三位请慢用。”卢帕不为所动,只是端上菜品后转身离开。
桃香拿起啤酒,“不是说了吗,因为时间问题还没来得及录。”
“时间?”
“租录音室是要钱的,按小时收费,而且很贵,我当时的钱只够租一个小时,所以来不及录。”
“做歌原来还要花钱的吗……?”
面对仁菜堪称小白的问题,桃香噗嗤笑出声,“难不成在你眼里,做歌是随便白做的吗?”
“不是吗,只要自己写自己唱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啦,算了,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我估计你连谱子和工程都看不懂一点吧……”
桃香举起啤酒和长谷川轻轻碰杯,仰头灌了一口,发出爽快的声音。
“啊~就是这个感觉!”
长谷川只是抿了一小口,随后询问仁菜对这首歌的想法,“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听!”
仁菜先是努力肯定了这首曲子的好听程度,但挤着表情支支吾吾半天,也一时间想不出「好听」以外的形容词。
那种难以描述的,如鲠在喉的感觉又来了。
明明内心激动无比,却没办法找到能够将其表述出来的言语。
难以将这份感情传达给渴望得到反馈的对方,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或许是一个人呆了太久没与其他人交流,自己的语言能力都已经开始退化一样。
“抱歉,我实在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这首歌很好听……”
“嘛,也就这种程度了吧。”桃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不是专业的,也没办法给出更多评价了。”
仁菜忽然提高声音,“我想听到这首歌!”
“什么?”
“那个,我是说,我想听到这首歌真正完成的样子,或者说,我甚至很想要学会这首歌怎么唱……我没办法用更专业的语言表达出来什么,因为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想说,这首歌写出了我内心想要拼命叫喊出来的东西!”
从前到现在,自己都在不停地听着桃香的歌,如今她将新歌交给自己听,并询问着自己的意见。
可头脑空白,除了喜欢和好听之外说不出其他有营养的话来。
那心情就好像在某个人潮拥挤的街头,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忽然看见喜欢的人走在街上,想用力拍打窗户来引起你的注意,想从车上跳下来,想奔跑,想大喊大叫,想把整个阻隔在你我之间的世界撕裂。
呼吸急促,面颊潮红,手指颤抖,我在激烈的想象中把自己感动的快要哭了。
事实上,仁菜真的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哭出来了,仿佛有一整个宇宙想讲,可张开嘴只能吐出几缕尘埃。
就在这时,长谷川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桃香一会唱给你听好了。”
桃香转头瞪她,“你说啥?”
“可以吗?!”仁菜的眼睛一下亮了。
“卡拉OK不是能直接连接手机放伴奏吗,桃香你自己写的歌难不成还不会唱?刚好我也挺想听听的。”
桃香支支吾吾地找寻借口道:“雪音你不是说你今天很累了吗,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很累啊,所以这不是出来和你们放松下吗?”长谷川用手指捏住酒杯边缘,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扬起笑容。
“呃……”
仁菜于是再添一把火,“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请客!”
桃香放弃似的发出哀嚎,“行了行了,我们两个大人哪有让小孩花钱的道理。”
“那也就是说?”
“去就去啦,难不成我还能怕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