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数学课,枯燥的令人发困。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教室里嗡嗡的小声交谈从没停过。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左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可我的余光,却总能感觉到一道安安静静的视线。
——午休期间在学校后山的老樱花树下看见的、那个半透明的少女,她就那样悬空坐在我旁边的课桌上,纤细的双腿轻轻晃荡着,透明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仿佛一碰就会散成光粒。她安安静静地望着黑板,澄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对枯燥课程的厌烦,只是纯粹地、专注地看着,安静得像一缕浮在空气中的风。
少女貌似注意到我投来的视线,她微微的侧俯过脸,透明的眼眸轻轻对上我的目光,随即对着我弯起清澈的眼睛,冲着我微笑。
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慌忙转回头,重新盯回课本上,不敢再与她对视。
我用双手拍了拍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课本上。
这幻觉,也持续得也太久了吧。
太不正常了。
可不管我怎么无视,怎么用唯物主义拼命说服自己,她的存在感都清晰得没法忽略。她不说话,不乱动,连呼吸都没有,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影子。
课堂进行到一半,数学老师突然点名提问。
"野原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道题应该用到课本上的那哪个公式?"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死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等着看我出丑的戏谑。我最厌恶这种突如其来的聚焦,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顿在课本上,大脑一片空白,熟练掌握的公式都瞬间变得模糊。
就在我指尖发凉、几乎要硬着头皮站起来说“不知道”的时候,一道轻得几乎要被粉笔声盖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飘过来。
“……这里。”
少女的指尖轻轻指在了课本的某一行,
我愣了半秒,顺着她指的地方,冷淡地报出了公式。
"野原同学回答的很好,请坐。"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在黑板上书写,课堂的喧嚣重新将我包裹。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悬空坐着的少女。
她正对着我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有点邀功似的笑容。
半透明的黑色发丝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着,轻得根本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别多管闲事。”
我压低声音,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裹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与慌乱,连呵斥都显得底气不足。
她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影子,没有说话,又乖乖地转回视线,安安静静地望向黑板,温顺得让我满心的烦躁都无处发泄。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幽灵?是幻觉?还是我精神出现了问题?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却找不到一丝答案。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们约着去打球,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周末要去哪儿,班长绫川奈绪抱着作业本,路过我身边时,轻轻停了下来。
“野原同学,今天的作业我放你桌角了。”
她的声音温和又礼貌。
绫川奈绪,是我们班的班长,她家里经营着镇上的神社,性格温和又认真,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温柔,是少数不会用奇怪眼神看我的人。
我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你……总是一个人呢。”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野原同学你如果遇上什么困难,可以跟我和老师说。”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收拾书包。
我习惯了孤独,也惧怕着靠近,任何温柔的善意,对我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绫川奈绪也不勉强,轻轻说了句“下周见”,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喧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夕阳从窗外洒进来的一片金光。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而那道透明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就那样飘在我身边,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回家的路沿着小镇的河畔,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
我一路沉默地往前走,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烦躁、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安心。她也一路沉默地跟着,没有打扰,没有靠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我走在黄昏的河畔。
直到走到便利店附近时,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份诡异的陪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语气算不上友好,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被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一直跟着,就算是我,也没法完全冷静。
少女被我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微微缩了下肩膀,随即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棉花。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无措,却依旧温柔得没有半分攻击性。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没有过去,没有归宿,只有我能看见。
换作从前,我只会觉得这一切荒唐至极,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然后冷漠地告诉她“与我无关”。
可现在,看着她透明又孤单的样子,那句“别跟着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不信幽灵,不信超自然,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逻辑与现实,对一切虚幻的存在都嗤之以鼻。
可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是我漫长的孤单里,第一个无条件陪着我的存在。
我皱着眉,转过身,没再赶她走。
“算了……随便你。”
我冷淡地丢下三个字,继续朝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少女像是得到了允许一样,轻轻笑了一声,又安安静静地跟了上来。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我的身边,多了一道别人看不见的、透明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