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带着残冬未散尽的微凉。
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卷着,掠过教学楼的窗沿,轻飘飘落在无人问津的后山坡道上。这里是整个小镇最安静的角落,也是我,野原良,升入国中二年级后,找到的唯一容身之处。
我不喜欢人群。
吵闹的交谈、刻意的搭话、虚伪的笑容,还有那些打量着我“单亲家庭”“父亲去世”的视线,全都让我觉得多余。父亲因酗酒意外离开后,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忙于工作的母亲。
孤僻少言,独来独往——这是全班对我的共识。
还有就是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世界上不存在神明,不存在幽灵,不存在所谓的思念具象化,一切都能用科学与逻辑解释。幻觉?也不过是大脑疲劳的产物。
我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那个樱花纷飞的午休。
我像往常一样,抱着课本避开了喧闹的操场,独自走向后山那棵老樱花树。粗壮的树干歪向一侧,枝桠延伸得很高,花开得最盛,像一片压下来的云。我靠着树干坐下,翻开课后的习题集,打算就这样安静度过午休时间。
风再次吹过,花瓣簌簌落下。
然后,我看见了。
在树枝与花瓣交错的空隙里,坐着一个少女。
穿着略微过时的夏季校服,裙摆轻轻晃动,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就那样安静地悬空坐着,双腿轻轻垂下,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上,眼神柔软得像这春日的风。
我先是愣了一秒
这里怎么会有女孩子?
下一刻,我冷冷地移开视线。
疲劳产生的幻觉。
最近熬夜学习加上睡眠不足,会出现这种视觉误差很正常。只要无视掉,一会儿就会消失。
我如此告诉自己,握着笔的手指纹丝不动,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几秒后,一道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的声音,响在了我的耳边。
“……好漂亮啊。”
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不是幻听。
声音清晰、柔软,确确实实从那个“幻觉少女”的方向传来。
我再次抬眼。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温柔到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春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恶意,也没有一丝诡异,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看着樱花发呆的女孩子。
唯一不普通的是——
她是透明的。
透过她的身体,我能清晰地看见后方晃动的树枝与飘落的花瓣。
不是人类。
不是错觉。
一个……非科学的存在。
我的眉头瞬间皱紧,心底那座名为“唯物主义”的坚固城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我从小到大一贯坚持的认知,在这棵樱花树下,被一个轻飘飘的透明少女,轻轻撞了一下。
“你……”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冷淡、干涩。这是我今天在学校里,第一次主动对“人”说话。
少女似乎没想到我会搭话,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惊讶,随即又温柔地笑了笑。
“你看得见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仿佛害怕吓到我一样。
我没有回答。
看得见又如何?看不见又如何?这不过是我大脑制造出来的东西。
我冷冷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集上,笔尖用力,在纸上划出一道生硬的痕迹。
无视。
对,只要无视,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少女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依旧安静地坐在树枝上,陪着我一起待在樱花树下。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偶尔轻轻晃一晃腿,像一只落在枝头的、无害的蝴蝶。
风停了。
花瓣缓缓飘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午休的铃声在远处响起,刺耳又熟悉。
我合上课本,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花瓣,没有再看那个少女一眼,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我快要走出坡道时,身后再次传来了那道轻轻的声音。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脚步未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幻觉终究是幻觉。
明天,后天,她就会彻底消失。
我如此坚信。
只是那一天,我没有发现。
在我转身离开后,那个透明的少女,依旧坐在樱花树下,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浅浅的落寞。
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人。
四月的樱花,还在无声地飘落。
我与她的故事,就在这棵无人知晓的老樱花树下,悄无声息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