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幕下缓缓行驶在小镇的街道上,最终稳稳停在了柳家的宅邸前,车夫身边的护卫跳下位子,拉开车门,柳三从手扶着门框,慢悠悠的下了车,脚还没踏回地上,柳百琴便迎到面前了。
“爷爷”
“边走边说吧”
柳百琴见了柳三从的脸色,心里不由一沉,跟在爷爷身边追问会谈的结果,让柳百琴没想到的是,会谈虽有分歧,但整体还算顺利,起码是拿出了一份能让各方接受且具备实操意义的细则。
但在会谈之外,就不是那么愉快了
“您是说,陆启明和齐爷爷有分歧?”
“嗯,而且分歧不小”
柳百琴微微皱眉,老一辈小一辈有分歧是正常,哪怕自己和柳三从也常有意见不一致的地方,但分歧能大到在三方会谈上有所表现并让外人看出来.....跟撕破脸也没啥区别了吧?
“其实硬要说的话,他们两个从十多年前就不对付了,能撑到现在才表现出来,已经是你齐爷爷有手段了”
“十多年前.....是远洋号出事以后?”
柳三从点点头,当年远洋号事发后,在齐兆丰的主导下,水兵队处理了一批责任人,并在同年对工坊联合会的前身——近海工坊进行了审查,撤换了大批治安系的相关人员,在实质上把管理权让渡给了警备队,形成了警备系和治安系事实上的切割,并在内部招致了相当大的反对声音。
“当年的事情水兵队也有参与吗?”
“参与倒是未必,但袖手旁观是肯定有的”
爷孙两人还没走到门前,两侧护卫便向前一步,伸手拉开房门,并在两人进入后推手将门稳稳复位。
“你那边呢,教区有什么额外的行动吗?”
柳百琴叹了声气,姑且是加强了对教区的监控,却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虽然老老实实正是柳百琴目前所希望看到的,但突然这么平静,难免让人怀疑他们是在憋什么更厉害的坏水。
“那个外来人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她在进入教区后基本只和信徒互动,管理上的具体事务还是由执事孔祥负责”
“那她跟外部有什么联系吗?”
柳百琴摇头,四分队已经对教区实行了全方位的监视,连截获通讯的干扰仪都搬到教区边上了,愣是一点儿动静没有。
至于北区的其他位置,妓院和赌馆已经暂停营业了,和东区的交界处由三分队负责设卡排查,西区和南区的方向则由一分队和二分队负责,四分队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在清空旅馆,布置暗哨防线上。
“爷爷,我的想法是,赌馆和妓院既然已经暂停了,不如就此机会给他们封上,等专员一走,先把方洋拿下,再顺理成章的把这两个地方控制住”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怎么拿下方洋呢?拿下以后妓院和赌馆又要怎么处理呢?”
柳百琴快步向前,替柳三从推开房门,而后轻轻带上,径直来到书桌边,点开灯具,从怀里取出了几份针对帮派人员的审讯报告。
其中最重要的一份,就是来自二分队的案件调查,不仅有详细的过程,还抓到一个活的人证,可以现场指认方洋,有这么些罪名,哪怕是现在,也能直接把方洋和他的团伙按住。
至于妓院和赌馆方面,柳百琴目前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完全擦掉,另一个则是在四分队的监管下继续保留。
擦掉的方案需要和进行配合,把赌馆和妓院的人员分成两拨,一拨送去东区重操旧业,一拨留在北区从事新的工作。
监管方案就比较复杂了,但唐鸢那边已经给出了具体的执行细则和制度设计,照着理论走,因该是问题不大。
“你个人倾向哪个呢?”
“我个人更倾向后者”
“理由呢?”
柳百琴清清喉咙,如果从复杂程度上来说,前一个方案显然更省事,但并不能从实际上解决问题,不是说解决不了北区妓院的问题,而是解决不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合理分配使得辖区工作得以进行下去的相关问题。
如果柳百琴将来的目标只是在北区站住阵脚,那她当然可以把妓女暴徒往东边一丢,然后管起北区这一亩三分地,再不问东区的帮派何去何从。
但柳百琴的目标不止于此,她很清楚自己将来是要管理整个明镇,今天单独打理北区的时候,她尚能把问题抛给其他辖区,管住整个明镇以后呢?还能把问题往哪儿抛?
抛乡下?
抛隔壁领地?
问题向外抛的越久,打回来的时候力道就越狠
与其到时候束手无策干着急,不如在早期可控的时候练练手,反正北区的妓院赌馆也没多少人的,就算不成功,行动组也压得下去,既然风险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干嘛不抓住机会历练历练呢?
“你心里有方向就行,但不管是抓方洋还是搞赌馆,都得等到专员走后再进行”
“那是自然.....还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
柳百琴取出记着梅洛和梅砚检测结果的稿纸,递到柳三从手边,后者阅毕后,本就紧皱的眉头更拧巴了,梅洛的亲和度是极高,顶住仪器上限的那种,至于那只乌龟,测不出来。
“仪器坏了?”
“没有,事后我给自己测了下,一切正常”
“那就是乌龟的问题了”
柳三从将稿纸丢回桌上,掐着鼻梁直喘气,以他们目前的水平,短时间内是搞不清那只乌龟的来历了,何况近来事务繁多,不可能再花大心思在那么个小东西身上。
所以乌龟的事情暂且搁置,派人盯着点儿就行,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处理。
“已经和那只驴子达成交易了,他会定期向我们传达关于梅洛和梅砚的日常活动”
“只靠那只驴子?”
“巢姑且也派了人,但那头人手不够,做不到无死角监视,只能依靠些外力了”
柳三从叹了声气,事儿真是一个接一个,要么都不来,来就全撞一块儿,马上专员一走,又要开始安排全领大比武的事情,还有蔡青久相关的大堆案件,真是闲不住。
“爷爷,关于那个阿秋的事情.....”
“不是说了暂时别动吗?你还是想把她送出去?”
柳百琴抿着嘴点头,但考虑到当前的情况,比起大摇大摆的给她送出镇子也确实不合适,所以她决定变换方针,派人给她看住!保证她不会到处乱跑,等专员的事情一结束,就把她送回乡下去!
“你要怎么看?”
“最近四分队不是在忙着布置防线暗哨吗?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理由,把那个农妇请出屋子,送到一个我们能掌控的区域里,这样就能避免她流窜到别的辖区去了”
“可以,就照你的想法办吧.....你是想派谁看着她呢?梅洛?”
柳百琴猛地摇头,她可不想梅洛陷进这种贵族狗血故事里,毕竟从柳百琴的角度来看,类似的狗血故事最后总是会闹出人命,贵族是不会死的——起码不会因为这种狗血爱情故事送命,那死的就只能是平民老百姓。
柳百琴有实权在身,又有柳三从护着,领主脑子坏了才能想着动自己,梅洛就不同了,没啥实权,动起来压力没那么大,万一给她磕着碰着,柳百琴可没法儿跟梅海云交差。
“我个人的想法是利用这件事情把梅洛处理一下....但你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吧”
“爷爷....这话由我说虽然是不大合适,但梅洛她也是您的孙女啊,尽管是有些可疑,但我认为,她还是值得信任的”
柳三从叹了声气,摇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好吧,那从今往后,她就还是我的孙女,你的表妹,暂时就这么说吧”
“谢谢爷爷!我替梅洛和梅阿姨谢谢您!”
柳三从笑了笑,柳百琴对梅海云有感情他是知道的,当年建奇和晓晓刚走的时候,她来镇上陪过她一阵儿嘛,但对梅洛也有感情,就略微超出柳三从的预料了。
“你很欣赏她”
“是....我觉得她很有潜力”
“怎么说?”
柳百琴尴尬的笑了笑,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同时在梅洛和重月悦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梅洛身上有着自己的热血和冲劲儿,重月悦则总是保持着与自己类似的理智和聪慧。
而相较当年的自己,重月悦在理智与聪慧之下埋藏着更深的谨慎与思考,这让她变得多愁善感,举棋不定,但也让她可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保持冷静,避免掉入别人的陷阱。
梅洛则拥有着无比炙热的内心,极为强烈的共情感,这让她时刻保持着活力,即便遭遇挫折也能迅速自我消化,却也让她极易陷入冲动,犯下大错。
柳百琴对两人都很欣赏,但硬要说的话,梅洛是更得她心一点。
因为梅洛已经展现出了极强的自我修复和纠正能力,几个月前的她还是个乱冲乱撞,被人拒绝便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但是现在,虽然还是有不少不足,却已经能在某些事情独当一面了。
这样的成长速度是非常可怕的,假以时日,她必能成为自己手下的王牌!
“嘿,你啊,这个看人的眼光,真是比你爸还毒辣!”
“这不是青于蓝而胜于蓝嘛,我若是连人都看不准,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柳家的后人呢?”
“好啊,那梅洛的事情就由你这个胜于蓝来定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把她培养成一张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