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马格诺利亚开始了祭典。
街道两旁挂起了成串的彩旗与灯饰,空气里到处飘着甜食与烤物混在一起的香味,白天时有各种表演与摊贩,到了傍晚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听说这次还有游行,甚至连妖精的尾巴内部,都准备办一场相当有他们风格的选美大..会。
这种消息若是放在以前,爱丽丝多少还会抬起头,多问两句,或者干脆顺着热闹跑出去看看。
可现在的她,听见这消息时,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头,目光从书页上挪开一瞬,随即便又低了回去。
继续研究。
继续翻书。
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整理自己最近对于灵魂治疗、精神安养与意识稳定的各种推论与药方变化。
不是她对祭典没兴趣。
而是她已经逐渐xi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外头越热闹,图书馆与公会某些角落反而越安静,越适合她把心沉下去,把那些细碎的知识重新拼凑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更何况,对她而言,现在真正能让她提起精神的,也不是什么游行或选美,而是某种新的药草配比,或者一条突然从古籍里跳出来、与她既有理论能互相印证的注脚。
当然。
她在妖精的尾巴里随机捞一个幸运儿来当草药汤实验对象这件事,也依旧是真的。
而且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自然到她自己都觉得,这似乎已经成了某种非常合理的日常流程。
比如今天。
爱丽丝正坐在桌前,一边低头翻书,一边在手边摆着新熬好的药草汤。那碗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里头混了她最近新调整出来的几种材料,理论上对魔力循环与身体恢复应该有更好的综合效果。
至于实际上喝起来如何——
这就需要一位幸运儿来亲自验证了。
于是,爱丽丝非常自然地反手往旁边一捞。
本来她只是xi惯性地要抓个靠近研究桌附近、而且看起来没什么正当理由站在这里的人过来试药。可手一碰到对方,她的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嗯?
刺刺的发质。
身上还隐隐带着电。
这种手感与气息,显然不是她平时常抓来灌药的那几个倒楣鬼。
爱丽丝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几分倨傲与不耐的脸。
金色刺猬头。
浑身带电般的压迫感。
以及那种明明站着没动,却莫名给人一种"这人不太好惹"的气质。
没什么印象的人物。
但反正都一样。
爱丽丝在心里飞快地下了定论,随后面不改色,直接把那碗药往前一递,语气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
"喝补药。"
拉克萨斯:"啊?为什么我要——"
他的疑问甚至都还没说完,便已经被爱丽丝相当俐落地灌了下去。
"咕咕咕咕咕……"
那画面发生得太快。
快到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或者根本没搞清楚状况的妖精的尾巴成员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于是,据说是妖精的尾巴最强候补之一的拉克萨斯,就这么当场被放倒了。
是真的放倒。
不是比喻。
他先是整张脸僵住,像是灵魂被某股过于浓烈的苦涩味直接狠狠干了一拳,随后眼神空白,喉结艰难地滚了几下,紧接着整个人便摇晃了两下,极其少见地当场往后倒了下去。
砰。
躺平。
安静。
场面一度非常有冲击力。
而随后赶到现场、原本想来救拉克萨斯的雷神众,也很快步上了他的后尘。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画面无疑相当骇人。
自家那位平时高高在上、几乎很少露出狼狈样子的老大,居然被一个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的金发小女孩一碗药放倒了。
这合理吗?
这显然不合理!
于是三人当场靠近,试图把人从爱丽丝手里……哦不对,是从爱丽丝的研究桌周边救出来。
结果下一秒,爱丽丝抬起头,表情平静,动作流畅,一人一口补药。
"来,喝掉。"
"等等,我们不是——"
"咕?!"
"这是什么——"
"咳咳咳咕咕咕——"
于是短短片刻之间,雷神众也一个接一个被放倒了。
而且每一个倒下的姿势,都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痛苦与迷茫。
像是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秒,他们都还在用自己的生命思考同一个问题——
这东西为什么能难喝成这样?
等爱丽丝终于从新配方的口感观察、药效反应与个体差异分析中稍微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边已经整整齐齐地躺了五具尸体……
哦不对。
是五个倒下的实验对象。
其中包括拉克萨斯、雷神众,以及想要上来救孙子的马卡洛夫。
是的。
就连马卡洛夫都没能逃过这一波补药攻击。
他本来只是看见孙子倒了、部下也倒了,想着上来阻止一下,顺便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话还没说两句,爱丽丝便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啊,您最近精神也有点劳累,顺便补一补。"
然后,一碗下去。
世界清静了。
最后还是格雷和乐琪小心翼翼地用造型魔法,把这几个人从爱丽丝的"袭击半径"内拖了出来。
那动作相当谨慎。
谨慎得像是生怕靠近一步,下一秒自己也会被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神秘液体。
而等拉克萨斯终于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那一刻,他的表情非常难得地有些茫然。
像是人生中第一次遭遇了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打击,以至于连一向高高在上的情绪都被苦味狠狠干平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终于转动眼珠,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恍惚。
"老爷子,我们公会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家伙……"
那语气很微妙。
不是单纯的认可。
而是一种经历过痛苦之后,不得不承认对方可怕的复杂感。
马卡洛夫坐在旁边,表情同样有点沧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啊?爱丽丝吗?她不是公会里的人。怎么说呢……是就住在附近的委托人,每天等着公会的人搜集魔法书来阅读的。"
拉克萨斯听完后,沉默了一下,随后眉头一皱。
"这岂不是给人欺负到头上了吗?"
在他看来,一个非公会成员却能在妖精的尾巴里这样自由活动,甚至还能把公会成员——包括自己——一碗药直接放倒,怎么看都像是某种不得了的问题。
可马卡洛夫闻言,却只是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极其有说服力。
"但她每一本魔法书都给这么多。"
拉克萨斯:"……"
这一下,他沉默得更彻底了。
如果给的这么多,那确实一点问题也没有。
甚至还很有道理。
毕竟对妖精的尾巴这种常年因为各种赔款而财政状况起伏不定的公会来说,有个愿意大手笔砸钱换书看的委托人住在这里,代价仅仅是喝几碗草药汤,简直不能更合理。
片刻后,拉克萨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最近好像没听见纳兹闹事了,又是怎么回事。"
马卡洛夫听见这话,表情也有点微妙起来。
他顿了一下,才语气复杂地回答。
"啊……每次纳兹闹事的时候,都会被她灌下一碗药草汤,可能是学乖了吧。"
拉克萨斯:"……"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了搞事情的理由。
因为他很清楚,若自己这时候真去发起什么公会内战,或者搞点大动静出来,结果多半不会如自己以往想像中那样,演变成一场单纯的强者清洗与秩序重整。
那画面过于清晰,以至于连他的眉头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更关键的是,他也很清楚,自己想建立强大的妖精的尾巴的野心,若真因为这种事被中途打断,那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而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微微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别的路。
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老爷子,我想举办一场公会内的比赛。"
马卡洛夫愣了一下。
"啊?为什么?"
拉克萨斯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部分是为了比较出高低,另一部分是为了给成员作特训。"
这句话出口时,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自己是真的变了,或者说,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他是真的怕了那碗草药汤。
若放在以前,他大概只会想着把弱者排除、把碍眼的家伙踢走、让公会变成真正属于强者的地方。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若没办法把软弱者排除,那就只好想办法让弱者变强了。
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却也意外地,不算讨厌。
马卡洛夫闻言,沉思了很久。
久到拉克萨斯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
可最后,这位老会长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因为他发现,拉克萨斯似乎真的变得坦率一点了。
虽然还是那副不好好说人话的别扭样子,可至少,这一次他想做的事情,不再只是破坏与驱逐。
而是某种带着自己的方式去推着公会前进。
这样就够了。
于是马卡洛夫最后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