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戒鸟被布鲁斯拉着走进了隔离区,走进了韦恩庄园,走进了蝙蝠洞的电梯,直到他们来到了蝙蝠洞大厅,布鲁斯取下了惩戒鸟的面具之前,他们都一言不发。
一拿下来面罩,布鲁斯就看见了歌蕾的一双泪眼,她一定很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了。
“父亲,对不起。”歌蕾的声音中有着微弱的哭腔。
“你为什么要道歉?”布鲁斯说出这话以后,歌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了。
“我做了错误的事。”
“为什么你觉得那是错误的?”
“你说的,你说我的做法有问题。”
“我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阿米娅也说我的做法不是正确的,我的朋友们...她们看我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恶人。之前在罗德岛上也是,我感觉我跟所有同龄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人觉得你是恶人,你难道就是恶人了吗?”
“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啊!暴徒...暴徒不就是利用更强的力量,去对别人做错误的事的人吗?”
“你不是暴徒。”
“我现在想想...我感觉自己真的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我正在越走越远,我的朋友们,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可怕的模样。”歌蕾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这样难道还能是对的吗?!”歌蕾哭喊道。“我之前跟你讲我在龙门的经历的时候,你可能感触不深...但是!”
“我在龙门,我在龙门见到了好多人的死去,我也真的杀了好多人!...虽然他们都罪有应得,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变得能够对生命的逝去无动于衷,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状态多么可怕!”
“刚刚在庄园门口,我看到了浮士德,还听到了一个人喊出了‘惩戒鸟’的名号。”
“虽然能够凭此推断那个人大概率是去过龙门的暴徒,但万一他只是从那些漏网之鱼口中听到了惩戒鸟这个名字,又或者,他是个像浮士德那样,其实是个能够被霜星担保的已经不再疯狂的人呢?”
“那些不重要,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他曾经都犯下过罪行。”布鲁斯摇了摇头。
“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想都没想,直接把一支弩箭送进了他的脑袋!”歌蕾双手抱头。“父亲,你说整合运动的人都已经犯下了罪行...那你觉得,现在的他们,该死吗?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不该死,要不然也不会留他们到现在?”
“我留着他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易于控制,能够为我们建设切尔诺伯格。”布鲁斯双手搭在歌蕾的肩膀上。“他们的生命对我而言价值并不高,如果你觉得他们该死,我不会阻拦你制裁他们的。”
“我是觉得他们该死...但如果你还愿意留着他们建设城市,那我是不会动手的。”
“歌蕾...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我现在觉得自己的标准是不对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手,我只能去相信你的判断了...父亲,不管我怎么想,如果我想做的事不是你认为该做的事,我会听你的。”
“...”布鲁斯有些面露难色。
“父亲,你跟我讲过你之前的故事,我记得很清楚,有段时间你是不会杀死敌人的...”
“虽然你跟我说,现在你早就抛弃那个原则了,可是,那时候你都作为蝙蝠侠活动了多少年了啊,那个时候,你已经那么成熟了,杀不杀人已经动摇不了你的意志了...”
“但我现在还不够成熟...”
“而我又杀了那么多人...”
“父亲,请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误入歧途了?”
“你没有。”布鲁斯坚定地说道。
“父亲,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但你当年为自己定下不杀原则总是有原因的吧,如果杀人如麻不会对一个年轻的灵魂产生影响,你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歌蕾,你觉得我的行事风格是怎么样的?”
“你在回答我的问题吧?”
“我在。这个话题是回答之前必要的铺垫。”布鲁斯看着歌蕾的眼睛。“顺便,我希望能让你先别纠结于自己的问题,你快崩溃了。”
“呃...你做事总是很周密。”歌蕾接受了布鲁斯让她换换脑子的建议。
“还不够贴切。”
“你总是做好多计划,计划后面还有备用计划,备用计划的后面还是备用计划...不过,我倒是从来没看到你启用任何一个备用计划,你基本上执行的第一个计划就把所有的事都考虑得差不多了。”
“我是让你说得更贴切一点,不是让你说得更具体一点。”
“...”歌蕾陷入了沉思。
“做计划什么的都是表象,本质是:我做事,总是会做绝。”布鲁斯说出了答案。“如果可以,我希望每件事的每种可能发展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最好不要有半点意料之外的情况,越是重要的事就越是如此。”
“但是你要知道,无论什么事,只要有其它‘人’参与其中,就会变得无比复杂,你永远不可能想到所有的情况。”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吧...巴里·艾伦,我跟你讲以前的事的时候应该提过他,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的老朋友,闪电侠。”
“好,我给你讲一个没讲过的往事吧——”
“现在,出现了一个重大的危机,需要闪电侠的力量,神速力,才能解决。”
“但是哪怕有神速力,要解决这件事情也很难,因为除此之外,还需要有超越常人的智慧,勇气,毅力与技巧。”
“闪电侠只有神速力,其它素质在我看来不一定够格。而我,除了神速力以外的一切,我都有绝对的自信。”
“你不是有神速力吗...?”歌蕾有些疑惑。
“当时没有。我只是有办法获得神速力罢了。”
“但是,神速力不能为两人同时拥有,否则两人的神速力的上限都会大打折扣。”
“为了能够确保危机被解决,我会做什么?”
“或者说,我做了什么?”
歌蕾深呼吸了几次,她感觉自己有些微微地出冷汗。
“我杀掉了闪电侠,让自己获取了完整的神速力,然后解决了危机。”
布鲁斯说出的答案,与歌蕾脑海中冒出的恐怖想法如出一辙。
“再给你举一个最近的例子。”
“罗德岛的博士跟我认识很久了,实际上,他知道我的身份,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很轻易地猜出惩戒鸟的身份。”
“而如果,他打算将我的身份泄露出去,那么世人就也能猜到切尔诺伯格的燕侠的身份,这对你的安全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所以我制定了许多计划来应对博士泄露我身份的可能。”
“实际上,不久前博士来见我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有把我的身份告诉给其它罗德岛高层的想法。”
“一旦他开始有这个想法,就应该假设罗德岛高层迟早会知道蝙蝠侠的身份,甚至应该假设这情报会泄露给更多的人。”
“所以,我必须要实施至少一个计划来反制罗德岛泄露我身份的可能性。但是所有的计划都不稳妥。”
“唯一稳妥的计划是...让博士和其它可能已经知情的罗德岛高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是,如果罗德岛的高层真的现在集体消失了,罗德岛那边会发现异常。”
“不不...”歌蕾脑子里又蹦出来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她不希望知道自己又是真的跟布鲁斯想得一样。“以你的能力,处理掉他们,做得毫无痕迹,不是什么难事吧?之后的情况真的会发生吗?”
“当你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情况时,剩下的唯一一种可能性,无论看上去可能性再低,都一定是真相。”布鲁斯摇摇头。“罗德岛现在周边只有切尔诺伯格,而整合运动所有领袖的战斗力都不是什么秘密...从罗德岛的视角看,如果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种事,那只可能是实力无法估量的波塞托斯,与此同时,不是罗德岛的一员,但与罗德岛有联系,又正好实力成谜的,只有布鲁斯·韦恩。这就让我和我的真实身份之间产生联系了,可能会成为暴露的契机。”
“这都太抽象,太跳脱了吧,真的有人会想到这个联系,然后凭这么个联系就推出来蝙蝠侠是你吗?”歌蕾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是我,我就能推理得出来。”布鲁斯说道。“或者说,最起码,我会这么假设,并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思考自己该如何行动,如果真有人做了这种假设,那么对我们的后果与真实身份直接暴露是无异的。”
“所以...”
“如果要我们身份的秘密得到绝对保证的话,唯一稳妥的做法是,封锁消息,然后让整个罗德岛消失。”
“这是现在执行初步计划——也就是清理掉罗德岛高层——的情况。”
“而如果,在罗德岛还停靠在龙门的时候,我认为必须要执行这个初步计划的话...”
“罗德岛的突然消失一定会让龙门起疑。”
“龙门的情报网十分发达,他们可能会意识到罗德岛周边有这个实力的只有波塞托斯,然后不是罗德岛的一员,但与罗德岛有联系,又正好实力成谜的,只有布鲁斯·韦恩。”
“所以龙门需要清除。”
“龙门是举世闻名的商业巨头,龙门的瘫痪会让世界各国起疑。”
“世界各国的情报能力对我们而言是未知数,所以保险起见,必须做最坏的情况的假设,也就是,假设他们发现龙门和罗德岛都被捣毁了,能意识到龙门和罗德岛周边有这个实力的只有波塞托斯,然后不是罗德岛或龙门的一员,但与罗德岛或龙门其中之一有联系,又正好实力成谜的所有人中,其中一位是布鲁斯·韦恩...”
“别再说下去了,你没有这么做,不是吗?我看到阿米娅还活得好好的呢。”歌蕾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是的,我没有这么做...但现在你已经深刻理解到了,这就是我的思考方式,这就是我的行事风格。”
“如果没有任何限制,我的计划经常会无限连环,最后计划本身比这个计划本来要阻止的事情还要可怕。”
“最开始,我个人的能力就是我的限制,但是随着我发现自己能获得的力量越来越多,这不再是个限制了。”
“所以,我以人的生命作为限制,我给自己定下规矩,无论是什么计划,其过程或结果都不能包含‘剥夺他人的生命’。”
“于是我停了下来,我很多计划都停了下来,我战友们变成恶人以后的反制计划,终止哥谭市犯罪频发现象的计划...很快就做到了头。”
“现在你明白了吧,‘不杀原则’与对错无关,与我误不误入歧途无关,它只是一个限制。这个限制存在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不想亲手毁灭世界。”
“但是,这个限制已经不再生效了。”歌蕾喃喃道。
“是的,你知道的,在经历了许多苦难之后,对现在的我而言,‘不杀原则’限制下的计划的不确定性,已经高到无法接受了...有些线,跨过去之后,确实就回不去了。”
“所以我才打破了限制...所以我杀了包括巴里在内的许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所以我也做好了抹除罗德岛的计划。”
“但是你没有对罗德岛动手,你现在的限制是什么?”歌蕾急切地问道。
“是你。”布鲁斯把话题扯回到了歌蕾身上,这看来就是他谈话计划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个计划完美闭环了。“无论是什么计划,其过程或结果都不能包含‘让你的世界观受到冲击’。”
“所以,歌蕾,不管我怎么想,如果我想做的事不是你认为该做的事,应该是我听你的。”布鲁斯轻轻将歌蕾抱在怀里。“我是一个随时可能毁灭世界的怪物,我已经没法限制我自己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想法,我需要你能多忤逆我,不要对我无条件顺从。”
“但是我的想法是错的...”
“那不一定是错的。”
“曾经犯下过重大罪行的人现在变成了‘好人’,那么他还应不应该被惩罚?这是一个富有争议的问题,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个人的倾向与选择。罗德岛认为他们值得重新开始,我则觉得就此清算也毫不过分。”
“你只是不知道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对的。”
“歌蕾,你从龙门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复盘的时候,我就说过你的问题,现在你的问题依旧是那些。我说你的做法有问题,说的同样是那些问题。”
“你不知道如何去认定一个‘感染者暴徒’,你的想法依旧容易被其它人所左右。”
“你要形成自己的信念。”
“我知道的,当你目标明确的时候,即使是我也无法动摇你...咳咳。”布鲁斯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起了多年前他和歌蕾相处时的可怕语气。“你去当你的燕侠吧...如果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歌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捶了布鲁斯的胸口一下。
但是,歌蕾眼睛里的泪花还没有完全消失。“你自己也说了,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去了,你还说,你已经没法限制你自己了。”
“我真的没有跨过什么可怕的底线吗?”
“哪怕现在没有,我再这样下去,真的不会迟早跨过那种线吗?”
“我最后形成的信念,不会是什么扭曲的信念吗?”
“不会的,歌蕾。只要你还在思考这些,就说明你还没有跨过那条线。”布鲁斯稍微让自己的怀抱变得更紧了些。“在这一点上,无论你怎么想,你都该相信我说的,我可是‘过来人’。”
歌蕾又笑了,这次她眼睛里的几滴泪水甚至都被挤了出来。
“而且,再怎么说,有我盯着你呢。”布鲁斯说道。“我限制不了自己,但你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真的到了堕落的边缘,我不会发现不了的,我不会不管的。”
“话说,我想起一件事。”歌蕾说道。
“什么事?”
“你之前从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在罗德岛上碰到戈登警官的时候,你也只说你收养了我,甚至不说你是我的养父,就一定要避开‘父’这个字眼。之前拆穿博士阴谋的时候,你还在说你不配当我父亲。”
“嗯。”
“但是你从整合运动那里把我拉走的时候,你一口一个‘女儿’。”
“这样说能够省去很多解释的功夫,也能缩减很多让外人胡思乱想的空间。”
“别犟了,你骗不了我。”
“看起来是这样。”
“嗯。”歌蕾紧紧抱住布鲁斯。“如果我发现你要毁灭世界了——再小的迹象我都一定发现的了——我也不会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