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菲斯当然同意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小修女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期待,也可能是因为那句“孩子们等了好久”,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今天闲着也是闲着。
反正就是点了点头。
小修女的脸瞬间亮了起来,那张瘦瘦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像是阴天里突然透出来的阳光。
“这边,圣女大人。”她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兔子,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厄里菲斯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厄里菲斯跟上去。
穿过广场边缘的小路,绕过一片安静的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教堂。
那是学院角落里的一栋老建筑,灰白色的石砖墙,尖尖的屋顶,门楣上刻着一个褪色的圣徽。规模不大,和学院里那些气派的教学楼比起来简直像个配楼,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在阳光下开得正好。
“就是这里。”小修女推开木门,侧身让厄里菲斯先进。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蜡烛味和花香。几排木质长椅整齐地排列着,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祭台,祭台上摆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
但让厄里菲斯诧异的是长椅上坐着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是孩子。
大的看起来有十三四岁,小的可能只有六七岁。有男有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很旧,有的甚至打着补丁。他们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在厄里菲斯进门的一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厄里菲斯僵在门口。
“大家!”小修女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我把圣女大人请来了。”
长椅上的孩子们安静了一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厅堂。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甚至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前跑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怯生生地站在原地,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厄里菲斯。
厄里菲斯站在原地,被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
“圣女大人。”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女孩从第一排站起来,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欢迎您来。我们……我们以为您不会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脸微微发红,手指绞着衣角。
厄里菲斯看着她,又看看其他孩子。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好奇,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她随时会转身离开。
厄里菲斯想着斯莱拉老师平时是怎么做的,试着模仿她的样子安抚孩子们。
她学着斯莱拉那样弯下腰,和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平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不知道这个笑容有没有斯莱拉十分之一的功力,但那个女孩的脸又红了一点。
“怎么会呢。”她轻声说着,“我永远会在需要我的人身边。”
旁边的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圣女大人,您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对呀对呀,讲故事!”
“要听圣女的故事!”
厄里菲斯笑容僵了一瞬。
讲故事?
她可不知道什么圣教的故事啊!真要让她讲圣女的丰功伟绩,她能讲出来的大概只有“有个圣女很厉害,打败了很多魔族”这种程度而已。
这能讲吗?
显然不能。但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厄里菲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圣教的故事……圣女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待着,缩在角落里孤立所有人。执行官偶尔会来看她们—这能讲吗?
显然不能。
但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厄里菲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圣教的故事……圣女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福利院,缩在角落里不爱说话。执行官来看她的时候总是喜欢抱着她将自己以前的经历,从小在魔界底层长大,靠着坑蒙拐骗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向上爬到现在这个程度,以此来鼓励希望自己以后更努力。
现在,她可以把这个故事改成圣教版本试试。
她清了清嗓子,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开口。
“好,那我讲一个故事。”她放软声音,尽量模仿斯莱拉那种温柔的语气,“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最后成为圣女的故事。”
厄里菲斯清了清嗓子,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开口。
孩子们的眼睛更亮了。
厄里菲斯慢慢讲着,把执行官的经历一点点替换成适合圣教的版本——流浪的孤儿、卑微的起点、无数次的跌倒与爬起、最后终于站在了顶峰成为圣女。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年纪小的睁大眼睛,年纪大的若有所思,那个盲眼的小修女坐在最前排,脸朝向她的方向,嘴角一直带着笑。
故事讲完,小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好厉害!”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圣女大人,您也是那样的人吗?”
厄里菲斯想起执行官和斯莱拉,俩人的面膜不知为何有些重合起来,她一阵恍惚。
“我还在努力。”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发凉,有一种说不清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她下意识回头,教堂的大门处有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素白的长袍,周身笼着淡淡的微光。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老...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孩子们齐刷刷地回头。
斯莱拉从暗处走出来,灯光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张温柔的脸和微微弯起的嘴角。她看着厄里菲斯,眼睛里带着欣慰的光。
斯莱拉花了一些时间将孩子们安抚好送走。孩子们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站起来,一慢慢。经过厄里菲斯身边时,好几个孩子抬头看她,朝着她挥手告别。
“圣女大人再见!”
厄里菲斯下意识也挥了挥手。
等孩子们都出去了,小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斯莱拉、厄里菲斯,还有那个盲眼的小修女。
小修女还坐在第一排,没有动。她的脸朝向斯莱拉的方向,又转向厄里菲斯,来来回回几次,那双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您……”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您不是圣女大人吗?”
厄里菲斯有些尴尬,只能悻悻笑了两声,冒充圣女被当面戳穿什么的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斯莱拉看到她窘迫的样子轻笑出声,走过去在小修女身边坐下。
“她是我学生。”她温柔地说,伸手摸了摸小修女的头,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认错人了。”
小修女脸上的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对、对不起……我以为……您身上的光那么温暖……”
斯莱拉又摸了摸她的头,动作里满是怜惜。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声音像春风拂过水面,“她讲的故事,你喜欢吗?”
小修女用力点点头,两个小辫子跟着晃动。
“那就够了。”
斯莱拉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修女会意,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厄里菲斯一眼。
那双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想睁开,又不敢。
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蜡烛的火苗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孩子们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蜡烛味和花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小厅堂里只剩下斯莱拉和厄里菲斯两个人。
“老师,那孩子的眼睛是...?”
厄里菲斯率先开口,但斯莱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祭台前,伸手理了理那银色的十字架,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厄里菲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斯莱拉转过身,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厄里菲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那些孩子,”斯莱拉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祭台上那个银色的十字架上,眼神悠远而温柔,“都是圣教从边境带回来的。”
厄里菲斯愣了一下。
“她们都是孤儿,父母在人魔冲突中去世了。有的死在魔族的袭击里,有的死在边境的混乱里,还有的……”她顿了顿,“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厄里菲斯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对于这个话题,以她的立场来说,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