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光,你那边怎么样。”
羽川偷偷用余光盯着桌下的通讯器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已送信”标记,等了五秒,十秒,三十秒……好多分钟。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自己那个说话带奇怪口癖的蠢闺蜜的图标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头像是一只蜷着睡觉的白狐狸——还是自己帮她选的,当时她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小女觉得这个好看”,然后就睡过去了
“……哼。”
她把通讯器屏幕朝下扣在腿面上,发出一声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带着点委屈的轻哼,随后继续把书放在膝盖上默念。
23节现在很安静。
尽管坐在千早两侧,但那对樱发双胞胎早就放弃了装模作样的读书姿态。翠在桌下摆弄着什么——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恋则面无表情地在书本上乱划,从羽川的角度看过去,那实在不像是在做什么阅读笔记。
千早已经彻底趴下了。金色的长发铺满桌面,呼吸平稳得像是进入了冬眠状态,睫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
刚刚“叛变”到礼仪部的小女仆——尽管她一直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但如果能把耳机从头顶摘下来的话,或许会演得更像——突然站起身,推着那辆标志性的“专武”朝门外走去。羽川更好奇的是,在这片如同晚自习般嘈杂的环境里,她究竟是怎么分辨出那一丝异响的?况且她还戴着耳机。
“八,我要/请给我帶瓶可乐!”
而且几乎是同时,樱发的两姐妹同时向着小八推门而出的方向这么要求着,小八顿了一下,把耳机重新拉回了耳朵底下。
“两位书记大人的运动器官是长在在下身上的吗?”
“欧内该!”
又一次完美同步的两人对视一眼,像庆祝胜利般击掌,完全不顾被夹在中间的千早,以及发出小声“嘁”后扬长而去的八枝。
“请给我果汁加冰,用玻璃杯装……”
缩在门边角落里的小雪也朝着小八的背影,扒着门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出请求,随后重新缩回阴影中,翻开那本比她脑袋还大的巨书。
这里的女孩子似乎完全没把社长当回事。就像在图书馆发霉的羽川总被学习会当成背景板一样——只不过现在,千早才是那个社长。事实上,除了自己刚进来时那一瞬间的安静,这里一直都这样。
羽川蹲在书架与车厢壁形成的夹角里,和自己习惯的环境差不多——安静,但并不孤独。
她喜欢安静,却又讨厌独自一人。基于这种矛盾,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绰号都是“图书馆地缚灵”。
腰侧突然被谁戳了一下。
羽川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千早不知何时蹲到了她身边,半睁着左眼朝她瞅。金色的长发因为趴睡而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嘴角。
“怎么?”
“有多久了?终于想起到吾辈这边来了哼?”
“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不是一直有光光在这边嘛?”
“是啊是啊,多亏白石光,不然吾辈连你死没死都不清楚——听说光要离开伊沃斯,吾辈还以为你准备烂死在那角落了。”
“我知道错了……”
羽川沉默。千早双手抱住膝盖,缓缓靠上她的肩膀,闭上眼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不关吾辈的事。就这样吧。彩彩能改变就是好事——”
少女就这样靠着她再次睡去,而羽川也没有推开。
多亏这位“列车的公主”,身边有熟悉的人在,心里那股乱糟糟的苦闷总算缓和了些。
白石光是在上午七号楼失火后不久被教导处带走的。羽川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那些人说不是什么大事。但羽川心里清楚——能让教导处找上门,绝不是“简单”二字可以概括,随后到来的学生会则带来了更加爆炸的内容:多人的证言认定光就是昨晚“大暴乱”的罪魁祸首,以及亲手放出“魔女”们的凶手,可羽川不相信。光今天答应了要和她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她当时差点和那帮人起冲突。至于为什么最后没有动手——因为Mr.文森特也来了
羽川不相信那些大人,但文森特老师不一样。如果是他,羽川可以安心地把光交出去。
只是——真的太久了。
羽川讨厌一个人,从前是,现在也是。只要在陌生环境里待太久,心里就会焦躁不安。如果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这种反应甚至会表现在身体上——
希望只是误会。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把扣在腿上的通讯器翻过来,点亮屏幕。
刚才那下震动——在看到发信人名字的瞬间,心里萦绕的不安消散了大半。但就在她像收到礼物的小学生般兴冲冲地点开回信时,更大的疑惑和更剧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哈……哈……”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傻龙不见了。
羽川已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飞奔回了原本所在的八号车厢,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息,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皮质座椅——
什么都没有。
刚刚还蜷在那里的幼龙一般的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她离开算起,大概有二十分钟。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座椅的表面——还有一点余温。如果这是推理小说里的线索,说明人刚走不久。但也有可能只是那颗笨蛋的体温太高,留得久一点。
尽管也有可能是她中途醒了过来跑走了——比如说终于睡醒了,迷迷糊糊地跑去找自己——但那也只是最乐观的情况。
她在今天早上烧掉了自己的四万分——这个账以后再算——但更重要的,是电脑小妹委托了自己照顾好她。
自己当时信誓旦旦地答应了。
现在……
羽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杂念压下去。
她还没有慌张。作为要成为侦探的女人,慌张是最大的敌人。
“轰——!”
像是回应她的不安,一阵刺耳的爆炸声从车头方向传来。
她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掏出通讯器贴上车厢感应区——
“芽,把列车灯全关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千早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哈?”
“全部关掉!”羽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现在!立刻!拜托了!”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
“啪。”
整列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
不是那种隐约可见轮廓的昏暗,是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窗外永恒的黑色都被吞没,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消失。
连同羽川一起。
——她在一阵剧痛中缓缓转醒。
首先是热。不是温暖的热,是皮肤撕裂、肌肉灼烧、神经尖叫的那种热。她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每一根神经都在抗议。
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糖混着烤肉的味道。
那味道是从她自己身上传来的。
车厢像停电般全黑,应该是刚才的爆炸导致的。如果不是掏出屏幕碎裂的通讯器借着微光,她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炸飞时摔坏了眼睛。
借着那点光,她看清了自己。
礼仪部的制服早已面目全非,黑色焦痕与裸露皮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血肉。右手不自然地蜷曲着,手指焦黑如烧过的枯枝。
唯一庆幸的是——也许因为温度过高,烧伤成这样居然没流干自己的血。
否则她早已因失血过多而死。
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支起来,望向车厢另一端。爆炸发生的地方远远透出微光,火焰还在燃烧,映出门框暗红色的轮廓。
那个距离——至少隔着三节车厢——她被对方那如神话中巨龙般的吐息正面击中,炸飞到了这里。
她不明白那位大小姐的“宠物”为什么会突然袭击自己。
从她的视角看,一切都很正常:她推着餐车到一号厢,正准备给雪大人的果汁加冰,忽然听到储备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时她就猜到是火狩大人在偷吃——这种事在列车上不是第一次发生,而且整列车也只有她会这么干。她叹了口气,放下冰夹,朝储备区走去。
探头。
然后那双火焰般的瞳仁就锁定了她。
那双眼睛她见过无数次——在八号车厢,在那个人畜无害的拟龙少女脸上。但那时只有困意和慵懒,而现在——
瞳仁里燃烧着无名的怒火。
没有警告,没有预兆,甚至连一句“谁在那儿”都没有。被那双眼睛锁定的瞬间,火焰就来了。
龙的火。
她甚至来不及后退,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然后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纯白。
现在她坐在这里,浑身烧伤,蜷在黑暗里,听着那不知是不是幻觉的爬行声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爬行。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生物在用爪子和腹部贴地移动,偶尔传来尾巴刮过地毯的细微摩擦声。
不是幻觉。
虽然痛得要命,但看起来要活下去的话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
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地面,开始向后爬,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拖向车厢的连接处。
她爬过了车厢连接处,用尽全力把车厢门拉了过去。
那扇门很重。平时她一只手就能轻松推开,但现在,那只完好的手也在发抖,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要把肩膀撕裂。
门终于关上了。
靠在门上,大口喘息,然后挣扎着继续向前——她不能停在这里,如果那东西追过来,这扇门挡不住一秒。
她缩在了坐垫的角落内。
这里是第几节车厢?她不知道。黑暗太浓了,浓到分不清方向。她只能凭着记忆摸索,找到了一排座椅,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塞进座椅和车厢壁形成的角落里。
她蜷缩起来,把身体尽可能地缩小,把通讯器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不让那点光透出去。
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爬行声。
她并不觉得这扇小小的门能挡住火狩。
但她实在做不到更多了。
只能试着藏起来,祈祷在那只暴走的怪物找到她之前,能有其他人先发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爬行的声音消失了,静得让人心慌。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猛地回头,用通讯器照亮对方——
“社长!”
往日冷淡又操劳的女孩,第一次因为见到熟悉的人差点哭出来。那张熟悉的脸让她安心。
“社长你……听我说——社长?”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她,反而眼神越来越冷,牙齿也咬得越来越紧。
“社长?”
心里莫名一阵发紧,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原因。
“别装了。”
“装?社长你——怎么……”
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声音也一模一样,但语气像在哭诉,表情扭曲得像是见到了什么不想见到的东西。
“不要躲在别人的身体和记忆里了。”
“我不明白。”
“伪装得很像,我知道,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完美的伪装了,可是小八,你刚刚为什么要用光光的通迅器给你带话请假呢?你现在不是在列车上吗?”
羽川脸色更难过了,手里握紧像要把通讯器捏碎一般。
“千面千貌,滚出来!”
什——
几乎在“她”反应过来的同时,灵魂深处像伸出无数不可挣脱的黑色触手,将属于“八枝耀”的意识与记忆拉向深渊。
“哇哇,哇哇哇!”
那一瞬间,原本遍体鳞伤的“八枝耀”骤然静止,连呼吸都停滞。随即发出惊异的叫声——虽然只有短短几个语气词,但那声音从孩童到老人,从男人到女人,从人类到无法分辨物种的呜咽,最后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少女的声音。
而她的身体,也从那副惨状中急速生长、覆盖、增生,最终化为完全不同的形态。
“芽,麻烦开下灯。”
灯光在一瞬间重新点亮,连带着周围那一片破破烂烂的狼藉和惨烈的血腥也一并点亮。
“早上好啊……姐姐……”
“栖夜,直到现在还是要用别人的脸跟我说话吗?”
眼睛适应了灯光,羽川才看清眼前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正因为看清了那副模样,她心里的悲哀才更甚几分。
‘千面千貌’(change),学号28,美和芽最危险的几个能力者之一,昨天在“大暴乱”里从学校监管室出逃,同时也是昨晚唯一没有找到下落的家伙。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着名叫“羽川栖夜”的真名,是“羽川虹彩”同血同身的,“姐妹”。
但现在,她正用着另一个人的另一副模样站在自己面前。
“啊啦啊啦,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呢,说不定这就是人家本来的样子呢?哎嘿。”
金发的常盘台校服少女伸出两指,在左眼旁比了个剪刀手。
少女有一双黄中带金的眸子,水润透亮,眼尾微挑,显得异常柔媚。鼻梁秀挺,嘴唇饱满而粉嫩——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征服欲的长相。金色长发与胸部也相当不负众望地彰显了这一特点。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全身上下最特别的地方是那双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瞳孔里,闪烁着更加明显的十字星。就是少女漫画里才会出现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别骗人了,至少,在我面前没用的。”
在场如果有常盘台的学生的话,一定会惊叫出声,因为这副模样正是她们的女王,学园都市的level5之一,“心灵掌握”食蜂操祈。
当然,羽川应该只是刚才无聊翻杂志时恰好看到这位的采访照,算是误打误撞。
毕竟她连学园都市有几个Level5都不清楚,更别说认脸了。她又不是“大选”的人,不负责那边的活动。
“啊啦,不过也有可能其实人家是理事长专门派来的,真正的食蜂操祈也不一定呢?嘿。”
见到羽川眼神幽怨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儿似的。,“食蜂操祈”依旧处变不惊,甚至有心思做了个鬼脸。
“明明伪装成别人连记忆都捏造好了,而且刚才那副惨兮兮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八枝耀被失控的阿芭斯的‘拟龙化’袭击丢了半条命。姐姐上来就被拆穿也太伤人了吧——真是的,人偶躯体恢复得太快了也是种问题呢。”
“栖夜,乖,回去吧,大小姐她们不会生气的。”
“那种话鬼才信,而且姐姐你啊真是让人很麻烦啊,就不能在人家马上就要逃走的时候识相点吗?很扫兴唉,怪不得一辈子只能窝在你那角落里发霉。”
“快点回去吧,我不会让你走的,不然——”
“不然怎么样,你有什么能威胁得到人家的。”
“……关灯——”
仅仅是这样短小的两个字,但仍让面前的少女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下一秒,列车再次被黑暗吞噬。
“嘭”
有什么东西被另一种东西狠狠击中并撞向车厢厢壁的声音直接穿过了整列车厢,不是一声,是同时响起,如同鞭炮声一般急促和强烈,甚至在这片小空间里构成了某户人家似乎正在装修般的强烈噪音。
少女的惨叫在那样的情况下几秒之后才穿透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