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寂寥与粗犷,在踏入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的那一刻,便被彻底绞碎在了刺耳的电子轰鸣与光怪陆离的霓虹光影之中。
这里的空气不再带有平原上那种干燥的泥土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劣质合成香精、高功率源石引擎的废气,以及一种属于资本膨胀期的、令人焦躁的甜腻味。
哪怕此刻并非深夜,这座城市的巨型玻璃幕墙上,依然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刺眼光斑。
数以万计的商业转播屏幕像是一块块补丁,死死地贴合在这座钢铁巨兽的每一寸肌肤上。
屏幕里,穿着夸张华丽、贴满赞助商Logo的“竞技骑士”们,正举着各种能量饮料、源石兵器或是高奢保险单,对着镜头露出经过精准计算的、完美的商业化假笑。
震耳欲聋的广告语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将这座城市填塞得没有一丝喘息的缝隙。
与几个小时前那片曾见证过铁血冲锋的空旷荒野相比,这里拥挤、喧嚣、浮华到了极点。
骑士精神在这里被精准地切分成了收视率、代言费和地下盘口的赔率。
那些曾经用来刺穿敌阵的骑枪,如今只配在聚光灯下刺穿用血浆包伪装的特效护甲,用来换取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钞票。
这是一座用霓虹灯与商业合同堆砌起来的、没有黑夜的喧嚣迷宫。
而在远离地面喧嚣的百米高空。
一块巨大的、正在循环播放“红酒杀手”香水广告的全息投影牌边缘,一双修长的腿正悬空在百米高的深渊之上,百无聊赖地轻轻晃荡着。
“真是的……太吵了啊,这座城市。”
一个略带慵懒、甚至透着几分没睡醒般娇憨的少女声音,在这令人胆寒的高处轻飘飘地响起。
那是一名有着一头柔顺白发的库兰塔女孩。她穿着一身贴身且轻盈的白色战术服,头顶那对库兰塔耳朵正因为下方街道传来的噪音而不耐烦地往后撇了撇。就在她的手边,静静地放着一把造型现代、散发着致命寒意的复合战弓。
这里是卡瓦莱利亚基的光影死角。
下方是万众瞩目的资本狂欢,而她所处的位置,则是这座城市用来处理“垃圾”和“违规者”的阴影。
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直属暗杀组织,无胄盟。
最高阶刺客之一,“白金”大位。
白金有些无聊地单手托着腮,那双清冷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被光污染笼罩的城市。
她的视线越过无数林立的高楼,最终落在了城市中心那座如同火山口一般巨大的、依然残留着狂暴源石技艺余威的特锦赛中心竞技场上。
“那位‘耀骑士’也是,非要挑个大家都要下班的时间突然从天而降,搞出这么大动静……”白金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对“突发性加班”的深恶痛绝,“上面那些大老板们现在肯定气得连雪茄都咬断了吧。我的休假计划这下算是彻底泡汤了。”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战术终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隐秘震动。
白金眼底那抹慵懒的倦意在震动响起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一半。
她慢吞吞地直起腰,拿起了终端。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来自高层的简短加密指令,发件人的代号被彻底抹除,只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冷酷权限:【目标:玛嘉烈·临光。局势已失控,立刻前往C区监视其后续动向。清理一切试图与目标接触的不稳定因素。】
“哎……果然。”白金看着那条指令,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将终端重新挂回腰间。
但她并没有立刻去拿身旁的那把复合战弓。
相反,她熟练地避开了头顶扫过的全息探照灯,从贴身的战术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与她杀手身份完全不符的物件。
那是一面甚至有些普通的折叠小镜子。这是她之前离开罗德岛前、重新回到这座霓虹深渊时,那个人,那位总是穿着宽大外套的博士,亲手交给她的。
白金在百米高空的狂风中“啪”地一声弹开了镜盖。
镜面倒映出她那张清冷姣好的面容,也倒映出她身后光怪陆离、属于大骑士领的刺眼广告牌。在这个被资本和血腥填满的无胄盟里,这面小小的镜子,仿佛是她身上唯一属于“另一个自己”的锚点。
她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与随性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迷茫?是怀念?还是对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一丝厌倦?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离开前,那个人将镜子递给她时,那让人没来由感到安心的平静语调。
片刻的沉默后,广告牌上的“红酒杀手”香水投影切换成了一家重工企业的刺眼红光。
光影交错间,白金垂下眼帘,随着“啪”的一声轻响,郑重地合上了那面小镜子。
当她将镜子重新贴身收好,再次抬起头时,那个看着镜子出神、眼底带着一丝脆弱的库兰塔女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无胄盟最高阶刺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杀机。
“清理不稳定因素吗……”她伸手握住了身旁那把冰冷的复合弓,缓缓站起身,纯白的身影在巨型广告牌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希望今天晚上,别来太多让我觉得麻烦的家伙就好。”
话音未落,少女轻盈的身影向着前方的百米深渊纵身一跃。
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白金的身体在令人目眩的霓虹灯海中极速下坠。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三十米时,她那双清冷的眼眸猛地睁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白金只是在半空中轻巧地扭转了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精准地在旁边一座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重重一蹬。
伴随着玻璃表面泛起的一圈微弱的源石技艺涟漪,她下坠的恐怖动能被瞬间化解了大半。
借着这股反冲力,纯白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至极的折线,稳稳地落在了C区边缘一座废弃钟楼的滴水兽雕像上。
因为“耀骑士”的突然闯入,整个C区已经被商业联合会的封锁线搅得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而在这些明面上的喧嚣之下,白金的目光敏锐地穿透了阴影,看到了几十名无胄盟的底层刺客正在暗巷中快速就位,犹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白金按住了耳边的隐藏式战术通讯器。频道里传来了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白金阁下,这里是C区第三暗哨。我们已经封锁了通往竞技场底层的网络,但有很多试图浑水摸鱼的老鼠……】
“行了,别找借口,吵得我头疼。”白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下属。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数个街区,锁定了下方八百米外的一处排污管道入口。那是一条能够直接绕开地表警卫、直插竞技场底层备战区的隐蔽暗道。
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莫尔顿暗巷里,一支大约十五人的重火力雇佣兵小队正在行动。
即便隔着八百米的距离,白金也能看出这群人的战术素养极高。
他们配备了卡西米尔某重工企业最新研发的单兵反术师装甲,队伍呈标准的扇形警戒站位。
三名手持高频切割锯的重装干员正在强行破拆防爆栅栏,而队伍中央,一台散发着微光的源石反制仪正在全功率运转,屏蔽着周遭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探查技艺。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试图从地下网络渗透进核心区域的武装力量,都已经是必须被抹除的变量。
“莫尔顿暗巷,有十几只带着重火力的老鼠正在打洞。你们不用管了,我来清理。”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金切断了通讯。
她向前迈出半步,在夜风的吹拂下,那把造型极具现代科技感的复合战弓被她稳稳地举起。
没有任何箭矢搭在弓弦上。
但在白金拉开弓弦的那一瞬间,周围空气中的源石能量开始以一种狂暴却又被绝对压制的姿态,疯狂地向她的指尖汇聚。
高阶源石技艺,在极短的时间内压缩能量,形成肉眼无法捕捉的“无形之箭”。
没有实体,没有轨迹,无视任何常规的光学迷彩和物理偏导装甲,只代表着纯粹的死亡。
“呼……”白金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猛地松开。
“嗡——”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
八百米外,那名正全神贯注举着切割锯的重装雇佣兵,脑袋猛然向后仰倒。
那足以硬抗重弩近射的复合战术头盔,竟像纸糊的一样,被一道看不见的恐怖动能瞬间贯穿,将他连人带锯死死钉在了排污管道的墙壁上。
温热的鲜血溅了身后的队长一脸。
“敌袭——!十二点钟方向!高空狙击!”雇佣兵队长的反应迅速,伴随着凄厉的咆哮,其余训练有素的杀手瞬间散开,寻找掩体。
那台源石反制仪更是发出了刺耳的过载声,瞬间撑起了一面厚重的淡蓝色能量力场。
几架挂载着热成像探头的战术无人机从他们背后升空,试图锁定狙击手的位置。
然而,在纯粹的降维打击面前,一切战术抵抗都显得可笑。
白金的眼神如同这冬夜的风一样,没有半点波澜。
在热成像的视野里,她那被高阶技艺包裹的身躯冷得像一块坚冰,无人机根本捕捉不到任何红外信号。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只是在这百米高空之上,机械般地一次次拉满弓弦。
“嗡。”第一架刚刚升空的无人机凌空解体,连带着操作它的观测手被直接切断了咽喉。
“压制火力!把那座钟楼扫平!”队长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两名重弩手立刻从掩体后探出身,手中的重弩接连震鸣,密集的弩矢如暴雨般朝钟楼方向攒射而去。
但那些弩箭根本连白金的衣角都碰不到。
“嗡。”无形之箭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穿透了交错倾泻的弩矢火网,甚至连后方那块充当掩体的加固钢板也一并洞穿。
两名重弩手的动作同时僵住,胸口几乎在同一瞬炸开两团血雾,沉重的身躯随即重重栽进了污水之中。
“护盾最大功率!术师组,准备反击!”队长看着身边接连倒下的弟兄,目眦欲裂。
白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她拉弦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力道,原本无形的能量在弓臂间被压缩到了极致,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嗡——!”伴随着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弦音,那面被雇佣兵们寄予厚望的淡蓝色源石护盾,在无形之箭接触的瞬间,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炸碎。
躲在盾后的术师和队长,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股狂暴的穿透力直接绞碎了心脏。
死神在卡西米尔的夜空中谱写着无声的休止符。
短短不到二十秒钟。伴随着最后一声弓弦的回荡,八百米外的那条暗巷彻底归于死寂。
那台因为失去控制而冒着黑烟的切割锯,成了这条小巷里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十几具全副武装的精锐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连一声求救的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回雇主那边。
杀戮结束了。
白金缓缓放下手中的复合战弓,轻轻甩了甩微微发酸的手腕。
看着远处的战果,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反而觉得心底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
没有翻江倒海的作呕,也没有大口喘息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令人发寒的麻木与空洞。
看着瞄准镜里那些如蝼蚁般倒下的生命,一个从她回到大骑士领后,就一直萦绕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念头,突兀地再次冒了出来。
——什么是无胄盟?
以前的她,从来不会去思考这种无聊且越界的问题。
上头给名单,她负责把名单上的人变成尸体,然后拿钱、休假、去逛街吃甜品。
这就像是饿了要吃饭一样,是这座城市里最底层也是最坚固的生存逻辑。
可是,当她在罗德岛见过阳光下的人是怎么活着的时候,再回到这片阴沟里,哪怕是以前习以为常的呼吸,都会让人感到窒息。
竞技场里的那些骑士,无论是真有信仰还是为了钱,至少他们都穿着擦得锃亮的铠甲,举着印有赞助商Logo的盾牌,在几千万人的欢呼声中流血。
——可无胄盟呢?没有铠甲,没有名字,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所谓的“信仰”。
大骑士领的繁华,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盛大晚宴。
而商业联合会最高董事会里的那些大老板们,就是坐在餐桌上切分蛋糕的食客。至于无胄盟,白金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无胄盟,不过是他们用来擦拭嘴角血迹和餐盘油污的一块抹布。
当遇到像玛嘉烈·临光这种无法在明面上被抹除的“变数”时,这块抹布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下水道里,去处理那些最脏、最臭、见不得光的恶心工作。
她有些虚脱地靠在滴水兽冰冷的雕像上,手指下意识地探入贴身的口袋,触碰到了那面折叠镜冰冷的边缘。但她并没有将它拿出来。
“到底哪一个,才是我呢……”白金静静地看着脚边玻璃幕墙的反光,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的眼眸,此刻充满了疲惫。
就在这时,腰间的战术终端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屏幕上跳出了另一条来自高层的冷酷指令:【C区外围清理完毕,干得不错。立刻转移至A2区,准备应对可能突破封锁线的感染者团体。不留活口。】
没有赞赏,没有询问,只有像使唤机器一样的冰冷命令行。而这一次的任务,甚至不再是互相厮杀的雇佣兵,而是手无寸铁的“感染者”。
白金看着那条信息,眼底的迷茫渐渐沉寂下来,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不留活口吗……”她没有回复,只是用力地攥紧了那把冰冷的复合弓。
在那层冷酷的面具之下,多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名为“自我”的裂痕。
“真是的……再这么像块抹布一样被用下去,我会疯掉的。”白金喃喃自语着。
但她很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还没有力量去直接扯断这根锁链。
在这座吃人的钢铁迷宫里,一旦停下执行命令,她就会被组织当作叛徒就地销毁。
为了活下去,为了还能有机会抓住那个代表着“另一种生活”的变数,今晚她必须强迫自己继续做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纯白的身影犹如一道被锁链拉扯的飞鸟,从钟楼上再度跃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降落在高高的屋顶。借着一连串隐蔽的墙体折返跳跃,白金像一团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下城区一条主干道旁的暗巷死角处。
仅一墙之隔的外面,就是正在为特锦赛狂欢的游行队伍。
震耳欲聋的电子礼炮在半空中炸响,漫天飞舞的商业彩纸犹如暴雪般洋洋洒洒地飘落,甚至有几片金色的碎纸,顺着夜风吹进了暗巷,落在了白金那沾染着极淡血腥味的白色战术靴上。
几个脸上涂着荧光油彩、喝得酩酊大醉的狂热粉丝,正互相勾肩搭背地唱着跑调的骑士赞歌,从巷口摇摇晃晃地路过。
街对面的巨型屏幕上,解说员正在歇斯底里地播报着耀骑士回归的新闻,无数人对着光芒万丈的偶像顶礼膜拜。
整个世界都在发光,都在沸腾,都在为资本打造的幻梦高呼万岁。
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阴影中,早已立着那道纯白的身影。
她刚替这座城市擦干净一块污渍,现在,又要被送去处理下一处了。
光明与黑暗,狂欢与杀戮,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被一层薄薄的墙壁荒诞地切割开来。
白金微微侧过头,冷漠地瞥了一眼那些欢呼雀跃的普通人。
随后,她拉低了战术服的兜帽,将那头显眼的白发和眼底那抹痛苦的裂痕彻底藏进黑暗之中。
她踩过那几片象征着繁华的彩色纸屑,逆着那令人窒息的喧闹人流,无声无息地隐没在了这座不夜城最深邃、最肮脏的阴影里,去迎接属于她的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