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沉闷的机械泄压声,保管库厚重的合金气密门在博士身后缓缓闭合,将那套承载着远古宿命的暗金重甲再次封入死寂的静滞力场中。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博士拉了拉兜帽,将那份沉溺于旧日幻影中的心绪重新收敛。
“博士?”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清脆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阿米娅抱着一叠文件,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她的兔耳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神中透着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正到处找您呢。凯尔希医生说您可能在底层,不过这片区域的权限……啊,您是刚从里面出来吗?”阿米娅体贴地没有追问保管库里的细节,而是自然地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如果您现在没有紧急的工作,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甲板上透透气?”
她微微仰起头,指了指头顶的方向:“本舰已经正式驶入卡西米尔的大骑士领边境了。控制中枢刚刚发来通报,为了接入当地的航道信标,罗德岛正在进行小幅度的航路与履带转向。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几分钟后。
罗德岛的上层甲板迎面吹来带有几分干燥的白日长风。荒野上的风卷挟着舰船源石引擎排放出的淡淡机油味,彻底吹散了底层保管库里那种常年不散的冷酷气息。
博士和阿米娅并肩站在甲板的护栏前。巨大的陆行舰在明晃晃的天光下发出沉稳的轰鸣,巨大的履带在干涸的平原上碾压出滚滚烟尘,指引着这个庞然大物平稳地向前推进。
这里,正是数百年前那支黑色洪流曾经踏平过的卡西米尔平原。只不过,曾经浸透了萨卡兹与天马鲜血的古战场,如今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呼啸的风沙以及商业文明的履带无情掩埋。
“真是一片辽阔的土地啊。”阿米娅双手扶着栏杆,任由白日的荒野之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眺望着航线正前方的地平线,眼底倒映着遥远天际处那座极其庞大、甚至有些刺眼的钢铁轮廓。
那是哪怕隔着数十公里的荒野,也依然能清晰捕捉到的海市蜃楼般的奇景——耀眼的阳光在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巨型的商业转播屏幕以及浮夸的金色建筑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晕影。
“博士,您看那边。”阿米娅轻声说道。
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博士抬起了头。
在航线的尽头,那座以无尽的财富、商业化的骑士竞技以及资本堆砌而成的移动城邦,正犹如一头吞噬着金钱与欲望的庞然巨兽,盘踞在卡西米尔的平原之上。
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
在这片古老土地的骄阳之下,那座属于现代资本与娱乐的喧嚣之城,已经遥遥在望了。
就在两人远眺着地平线上的钢铁城邦时,一阵密集而沉闷的震动感顺着风从荒野的另一侧传来。
阿米娅微微一怔,头顶那对灵敏的兔耳立刻竖了起来。
她警觉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下意识地拉了拉博士的衣袖。
“博士,您看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博士将视线投向了罗德岛航线侧翼的荒野。
只见在一片金黄色的平原上,扬起了一道长长的尘土。
那是一大群奔腾的马匹——或者在这片大地里,更准确的称呼是“骑乘兽”。
它们体格健硕,正扬起四蹄,在辽阔的干涸土地上自由而狂野地驰骋着。
而在马群的后方,一个矫健的身影正紧紧跟随着。
那是一名库兰塔族的牧马人。
令人惊叹的是,她并没有骑乘任何坐骑,仅仅凭借着库兰塔人天生惊人的爆发力与耐力,在荒野上如履平地般奔跑着。
她的身影在风沙中起伏,一边灵活地跟上马群的速度,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套马索,将偏离路线的骑乘兽驱赶回队伍中。
“那是卡西米尔特有的骑乘兽。”博士看着那一幕,任由阿米娅拉着自己的衣袖,顺势为她解释道,“在和平时期,它们是最好的代步工具和驮兽。但如果踏上战场……”
博士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眸,似乎穿透了眼前和平的荒野尘土,再次看到了数百年前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古战场。
“它们就会被披上极其厚重坚固的金属装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战骑兽’。”博士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肃杀感,“而骑在它们背上的骑士,会手持一种特制的骑枪——那种枪头在刺入敌阵的瞬间,可以引爆内部的高浓度源石,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随着这段描述,一段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记忆在博士的大脑中复苏。
在当年那场为了洗刷耻辱的“黑色远征”中,古卡西米尔人的战法狂野得令人心悸。
那些以战骑兽为核心组建的重装骑士团,绝对是整片大地上的噩梦。
博士依稀记得,在那次关键战役的初期,天马的重装骑士团借助平原的绝对优势,发起了一场极其夸张的长途奔袭。
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连当时萨卡兹阵营里最顶尖的血魔和女妖侦察兵,都没能捕捉到他们迂回的踪迹。
那股钢铁洪流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萨卡兹的侧翼防线。
战骑兽的恐怖冲撞,伴随着源石骑枪震耳欲聋的连环殉爆,硬生生在黑色的军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路。
那一次毁天灭地的突袭,差点把当时不可一世的萨卡兹前锋营打得连脑子都找不到。
在那极其混乱的绞肉机里,这位战争统帅并没有选择盲目死磕。
面对那种在开阔平原上拥有绝对统治力的冲锋,博士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冷酷也最正确的判断——放弃阵地,全线转移。
他强行咽下了先头部队伤亡惨重的苦果,指挥着濒临崩溃的黑色洪流进行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战术后撤,将战线硬生生拉扯、转移到了更利于防守的复杂地形中。
直到第二次交锋。
当那些骄傲的天马骑士重新集结,以为自己还能像上次那样长驱直入、彻底碾碎萨卡兹的脊梁时,他们却一头撞进了这位统帅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坟墓。
针对战骑兽冲锋惯性的绊马陷阱、利用地形构筑的迟滞阵型,以及萨卡兹术师早已蓄能完毕的密集交叉火力网,在瞬间同时爆发。
那场不可一世的钢铁冲锋被博士以最残忍的方式强行掐断。
那些连人带马的钢铁疙瘩,在密集的法术轰炸中被彻底送上了天,化作了卡西米尔平原上的一蓬蓬血雾。
正是那次极其漂亮的反击战,彻底遏制住了天马在战争早中期的狂野攻势。
它虽然没能一击打断卡西米尔的脊梁,却为这股黑色洪流后续的长驱直入,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血色缺口。
“身披重甲的战骑兽……还有会爆炸的源石骑枪……”阿米娅听着博士的描述,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种铺天盖地的冲锋场景,轻声感叹道,“卡西米尔的骑士,曾经竟然拥有这样纯粹的破坏力吗?”
博士收回了视线。曾经那支在荒野上势不可挡的铁血骑士团,如今在眼前的画面中,只剩下了一个追着普通马群奔跑的牧马姑娘。
“可是……”阿米娅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头顶的兔耳也跟着晃了晃,“我之前查阅过现代卡西米尔的军事资料,也见过临光小姐的战斗方式。现在的卡西米尔骑士,似乎更习惯依靠库兰塔人天生惊人的体能,直接凭借双腿进行长途奔袭?”
听到阿米娅的疑问,博士微微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看向了那条平整的现代荒野航道。
“你观察得很敏锐,阿米娅。但那是被现代科技改变后的战争形态。”
博士将双手搭在冰冷的护栏上,吹着风,耐心地向这位年轻的领袖解释道:“在过去,哪怕库兰塔人的体能再好,也无法背负着几百斤重的重型铠甲和爆裂骑枪,在荒野上奔袭上百公里后再投入战斗。战骑兽在当时是必须的载具,也是破阵的利器。但维持那样一支庞大的战兽部队,每天消耗的粮草和饲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阿米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是因为消耗太大了,才被淘汰的吗?”
“成本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技术的革新。”
博士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另一条荒野干道上,一艘正扬起滚滚烟尘呼啸而过的卡西米尔商用陆行舰。
“现在,随着源石工业的飞速发展,卡西米尔军方早就列装了大量的高速陆行突击舰和履带运输载具。对于现在的征战骑士团来说,他们不再需要费时费力地去驯养、繁育战骑兽了。这些以源石引擎驱动的钢铁巨兽,可以直接将成建制的征战骑士在极短的时间内,沿着平原航道运送到前线的最核心地带。”
博士的语速平缓,却在寥寥几语间勾勒出了现代战争的冷酷轮廓。
“一旦高速陆行舰完成前线接敌或阵地部署,骑士们就可以直接以逸待劳。随着装甲舱门降下,他们能在体能最巅峰的状态下,冲出运输舱,利用库兰塔人天生惊人的爆发力,对敌方阵地展开极其致命的短途或中距离高机动切割。这不仅比古代骑兵的集群冲锋更快,战术变化也更加灵活。”
“原来如此……”阿米娅恍然大悟,她再次看向荒野上那群自由奔跑的马匹,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明悟,“所以,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战骑兽,因为失去了战争价值,才退化成了现在的普通牧群,或者……大骑士领里供人娱乐的赛马?”
“这就是时代的履带。”博士淡淡地说道,“它碾碎了旧日的浪漫,也把骑士精神明码标价,变成了玻璃幕墙里的霓虹灯。”
听到这句话,阿米娅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收回了眺望远方的视线,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了一台罗德岛的加密战术终端。
“但在这个被明码标价的时代里,依然有人不愿意向那些霓虹灯妥协,不是吗?”
阿米娅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刚刚由卡西米尔当地安全屋传回的绝密简报,将其递到了博士的面前。
“博士,这是驻大骑士领的干员刚刚发来的最新情报。就像您之前预料的那样,临光小姐……她已经动手了。”
屏幕上,是一张从极远处的高层建筑上抓拍的模糊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卡西米尔那座金碧辉煌的巨型中心竞技场,而在漫天飞舞的商业彩带与刺眼的探照灯下,一抹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宛如一柄撕裂黑夜的利剑,强行贯穿了竞技场的穹顶。
“根据情报,就在几个小时前,商业联合会为了彻底摧毁临光家族的声誉,在赛场上对玛莉娅小姐下达了无声的处决令。他们派出了两名极其危险的重装感染者骑士,试图在几千万观众的直播镜头前制造一场‘意外’。”
阿米娅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后怕,但很快又转为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但在最危险的关头,临光小姐打破了国民院的流放禁令。她直接闯入了赛场,救下了玛莉娅小姐。”
博士看着屏幕上那道即使隔着模糊的像素,也能感受到其纯粹与耀眼的金色光芒。兜帽下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那位被他们放逐的“耀骑士”以这种最狂傲、最不留情面的方式重新踏足大骑士领的土地时,商业联合会最高董事会里的那些西装革履的吸血鬼们,此刻的脸色该有多么精彩。
“玛嘉烈·临光,这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博士将终端交还给阿米娅,目光再次投向地平线上那座庞大的钢铁城邦。
此时此刻,那座城市看似繁华平静,实则早已因为耀骑士的归来而暗流涌动。
荒野上的长风吹拂着陆行舰的甲板,博士静静地伫立在栏杆前,兜帽下的阴影中传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
“很多年前,我来到这里……带着黑色与鲜血。”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刺眼的玻璃幕墙,看到了数百年前那片化作焦土的黄金废墟。“现在,我又会给这片土地带来什么呢……”
站得极近的阿米娅捕捉到了这句模糊的低语。
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头顶的兔耳也跟着不解地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懵懂:
“博士?您刚才说什么?”博士收回了那份跨越了数百年的深沉思绪。
他转过身去,荒野上的长风瞬间灌满了那件宽大的罗德岛制式防风外套。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阿米娅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下。
在耀眼的白日天光下,她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强烈的错觉。
眼前那个熟悉的背影,在那一刻竟与某种古老而残忍的幻影诡异地重合了。
那件宽大的蓝黑相间制服,在她的视野中恍惚扭曲成了一件带有暗红边缘的高领战袍。
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酷与铁血,那虚幻的战袍在长风中划过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弧度。
那一刻,站在她面前的仿佛根本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罗德岛战术大脑,而是一位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统御着万军的暴君。
阿米娅愣在了原地,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等她再次定睛看去时,那种跨越百年的恐怖压迫感已经荡然无存。
长风依旧,站在她面前的,依然是那个穿着罗德岛制式外套、甚至身形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博士。
看着满眼关切、甚至还在发愣揉眼睛的年轻领袖,博士轻轻笑了笑,温和的声音彻底打散了那一瞬间的诡异错觉。
“没什么。”他轻声回答了阿米娅刚才的疑问,随后迈开脚步,向着甲板内部的舱门走去,声音平稳而从容。
“走吧,阿米娅。让我们去见识一下,这座大骑士领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