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路怎么越走越像是黄泉路。”
黄沙卷着热浪,一波又一波冲向这群筋疲力尽的旅者,阳光打在躺着的人身上,他们在途中倒地,一蹶不起。三个将死之人在马车上呢喃,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蒸发,有什么在眼前恍惚,有什么在头上盘旋,倒人的开始,就一直跟随着。
前三天,这伙人满编队,七人,带着几匹壮实的马,一个骑着马的本地人主动找上门当他们的向导,是精灵。那精灵奇怪的很,不要钱做报酬,只要他们在镇上给他买几本书。他能讲一口流利的通用语,甚至能看的懂一些文字。
小孩,你果真要跟我们,领队点起一支雪茄,喷吐着雾。
用你们的年份来算的话,我刚好满十六周岁,精灵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回答。
真费解啊,你们精灵不是看着年纪小,实际年龄大吗。
我跟你们目的地一样。
头儿,你真的信一个精灵吗。他看起来像野外来的。
有什么好担忧的,里奇上尉的部队就有精灵。他说的里奇,可是在锝克萨斯一战出过名,尽管下场不太好。
“它怎么读?”黄毛小子翻上马背,倒一边身子,靠向身旁一瘸一拐迷茫地盯向地平线背着来复枪的人。
像是受到感召一般,他的灵魂从远方回归,转头看着那些舞动的蚂蚁,咧开嘴。
落卡隆。
知道了。
又长又尖的耳朵接收到想要的信号,晃动两下,接着他像表演杂技一样在马身上回旋,一手拿着书,整个身子倒在马胯下,双腿倒扣马镫,在阴影中舔了手指,翻到下一页。
“吃的要见底了。我们要怎么喂马。”
“马得在沙地里刨玉米。”
“我们也要吗?”
“是的。”
一片寂静中,只听得队伍最前方二人的谈话,望着未曾变过的地平线。一切也无所谓了。
“我想念之前的地方了。”
“为什么要向西走,你也知道原因啊。继续待下去,被格兰顿打进来,下场不比死在这好。”
“要是斯莱德尔的人把我们当间谍怎么办。”
“不会的。”
结束了谈话,他拉住缰绳,又低头四顾,最终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似乎料到了他想问什么,底下的阴影忽然讲起话:“快到了,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二十几公里。”
领队没有吱声,没有回应。
剩下的水根本不够,没吃的,还能撑几天,没水,一天就全完了。
苍天啊,快下雨吧。
末尾的人一路上不断的双手画十,他总在心里默写着,一直在祈祷,比偏远的小教堂中弥撒的牧师还要虔诚。
“不用担心。等会要下雨了。”精灵合上书,爬上马背,收进侧边装着几本书的袋子里,用麻布裹得严实。他身手灵活,快到连马都感觉不到阻碍。
所有人抬头看向天际,将信将疑之际,真有云在前几十小时还浩荡的蓝天缓缓凝聚。一滴雨坠下,再是一条条雨丝,连接天与大地,雨水敲打全身,马在嘶鸣,砂岩在低语。祈祷的教徒双手张开,拥抱空气,有人张开布,过一会拧出水灌进水壶,思绪逐渐清晰,甜蜜的潮湿气味沾满了马背上的皮革,湿润了眼眶。冰冷的雨与滚烫的沙碰撞迅速蒸发,水蒸气自下而上涌现,形成一层膜似的薄雾,一个个影子在扭动,像沙子里爬出的妖魔,不断在迫近。
领队傻眼了,他没见过奇迹,只听说过,直到脸上长出箭矢,自己的左侧,连同自己的坐骑,绽放一样的插满箭羽跌跌撞撞了两步带着马滚落沙丘如同风刮过的枯草团。
十来几个野蛮的精灵浑身掉落沙子从黄沙冒出,在咆哮在嘶吼在狂笑挥舞着长矛和弓,有的胸脯画上猩红的图案,有的两肩挂着死者的残肢。此刻尘烟中砰砰响起,灰色的来复枪在手中无处指向,但弹夹早已清空,慌忙腾出手在下半身乱摸,别在腰间的左轮填满了备弹,他低头再找,脖颈不偏不倚吃了一箭,身子蜷曲,祷告到灵魂真的远去。还活着的人听不懂那些精灵嘴中的话,嚎叫声响超过了雨水,像是野兽一连串的叫声,吓得人跪下求饶,得来了一根长矛刺入口中。
死的人被割走头皮,尚未死的人也没了头皮,处处是垂死之人的胡言乱语,处处是倒地的马在悲鸣。
叛徒,叛徒。
通奸人类的叛徒在哪。
莫萨尔杀掉了吗。
真正要杀的家伙没了踪影,搜刮完战利品后,他们泄气般的,翻起地上的尸体乱捅几下,再翻起倒地的颤抖的拉出粪便的马,又踹了几脚。大量脚步声在沙堆上徘徊,过了一段时间,或是没了耐心,或是心起怀疑,人早在混乱中偷偷逃走,一声呼喊下,所有部族追杀过来的精灵携带战利品离去,留下一片狼藉。
少年从浸满血的沙浮起。抖落尘,他伸手抓向水壶,死的人紧紧握住,像生前一样不肯撒手,没有松动的迹象。几次未果,精灵便一脚踩在他手上,扯了过来,不顾头上盘旋的东西落下,他继续刨身下的坑,挖出麻布包紧的书,背在了身后,接着走下去,融入地平线。
不远处,就是甘水镇。沙漠边缘的小镇。
临近黄昏,到了镇附近,里面安静的像到了墓地,除了鸟叫他走进靠在一棵枯死的巨木牵着一匹黑白斑点相间的小马驹,似乎在打盹的老人。
咳,咳,清清嗓子,先是用通用语问了一遍,老人睁开朦胧的眼,却没反应过来,只是看向他。于是再问一遍,这次老人有所反应,指着一间红砖瓦裸露在外的房子。
道了声谢,在路上他像好奇心旺盛小孩子一样,蹲着观察路边的野草,拔了几根顶尖泛黄的草,叼起其中一根。门顶有块熏黑的牌匾,走进去,屋内像是在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这往吧台走,还是踢到了一个趴在地上的醉汉,差点绊倒,结果是踩上了铺着一地的呕泄物。精灵低声骂了两句,醉汉也是哼了两声,做着不想醒来的梦。于是提起手,顺走了一瓶喝剩一半的酒。
眼前的人停下拖地的活,门外投下一丝淡光,他看清那是一个瘦的结实的妇女。
“我马上走人。”
“把你的同族带走,在楼上的第二间,”她大声提醒道,“别把门踢烂了。”
“知道。”
他踩着楼梯,吱呀声拉丝一样贯穿耳朵,随后在紧闭的房间门口,重重锤了几下。
“喂,莫萨尔!莫萨尔,快开门!”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如雷的鼾声。
精灵抬起脚,悬在半空中,还没踢他就放弃了。他把草堵住酒瓶口子,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空中相弹,顷刻间生出火花,点燃酒瓶口,从门缝中滚进去。
他避开一楼还在处理酒鬼的服务员,哼着从小就耳熟的调,蹲在酒馆对面的屋子前,附近有一个身着脏到变灰的白袍传教士在宣讲福音,人们稀稀拉拉路过,只有几个稍有驻足。屋子内女主人抱着哇哇哭的婴儿,掩住窗帘,看着坐门前的不速之客,神情不安。
一晌时间,黑烟腾空而起,火势大到终于被所有有眼睛的人发现。门口冒出黑烟,黑烟从中冒出一个个人,灰头土脸,有人呛了一口劲烟,踉跄几步跪地上扶着一辆装满干草的车,咳到上气不接下气,前天的昨天的吃的喝的一吐为净。福音教的人见势呼吁起救火。没见着想见的人,他撑着脸,还在盯着逃出来的人。
猛的一下,有谁在背后踹他一脚,他赶紧护住脸,差点吃了一嘴泥。
“小布丁,你他妈!”他回头看,一个像从煤炭堆爬出来的精灵站在身后,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白的,“差点被你烧了!鬼脑筋能不能用来干正事?”
“别喊我小布丁了,真的别扭,我有名字,是莫扎罗。”
煤炭精灵晃晃悠悠,接着闷一口逃出来时偷偷塞衣里的酒。
“昨天,昨天,我快赢下买这个镇的钱了,那一把,我凑齐了同花顺,一摆,对面摆出了皇家同花顺。嗝,到手的钱全飞了。好不容易从人类手上赚回来的。”
莫萨罗不服似的把啤酒瓶罢地上,停下左摇右晃,像是睡了一场饱的突然清醒了。
“对了,你怎么想来找我了。”
“老哥,外围一直有部族的追兵在等你。”
“是吗?书呢?我们藏住的书呢?”
“被烧光了。”
“啧。”
“哥,接下来我们能去哪?”
“他们一遍又一遍重复做着相同的事,却希望有所改变,真是没救了,”莫萨尔把手伸进一个端来用来救火的水桶,随便抹了下脸,“需要足够多的钱,需要的是人类的钱。他们是强敌,没错,但送死和束手就擒,只会白白放走精灵的胜机。如今这片土地早易主了,他们立下了自己的规则,那就反用之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钱是最底层的规则,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包括养育我们世世代代的土地。”
“从小就是这幅德行,你觉得什么都能钻牛角尖。。。我能理解你,但是族人无法理解。”
“哈哈,”他扣上一直挂在屁股后的渔夫帽,顶部有点内凹,帽檐裹着点灰,一手搂住莫扎罗,毫不掩饰脸上的笑,“走吧,小布丁,我们一起去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