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从远处一路侵蚀到家政教室,可怜的比企谷八幡被死死按在椅子上不得自由,因为椅子背靠墙壁,连扳倒椅子挣脱束缚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陆衍用一柄洞爷湖封锁了这间教室。
“且说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石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陆衍摇头晃脑地念叨几句,忽然神色阴沉狠辣,“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天生死鱼眼,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今依伊尹、霍光故事,废少帝为八幡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
陆衍化身陆卓,剑指御座,声震殿宇。
雪之下雪乃:“?”
比企谷辩痛哭失声。
百官纷纷垂泪,却无一人敢违抗陆仲颖的命令,唯有雪之下司徒出言制止。
“相国且慢。”
陆卓侧目怒视,按剑上前:“雪之下?你敢拦我?莫不是要试试我陆某的剑锋利不利?”
雪之下司徒面不改色地道:“臣不敢拦相国废立大事,只是有一样世间独绝的天子御膳,唯有相国这般功盖天下的至尊才配享用。此膳妙处,全在现制现烤,趁热入口,离了炭火半刻,酥香便散了九成,且全天下只有一人能做,臣愿将此人引荐给相国,为相国当庭现制,待相国尝过这天下独一份的滋味,再行国事,不迟分毫。”
“哈哈哈哈——!”
陆卓发出畅快的大笑声,目光满是讥讽:“哦?全天下只有一人能做?雪之下司徒,你又耍什么花招?”
“相国多虑了,此人不是旁人,乃是臣的挚友由比滨孟德。当年孝灵皇帝御膳房有一绝艺,名为「龙鳞金纹饼」,御厨离世前,只将这不传之秘传给了孟德一人,时至今日,全天下唯有他能烤出这饼的真味。”雪之下司徒顿了顿,拱手再拜,“何况,这饼乃是天子专属御膳,非九五之尊不能食。臣今日让挚友当庭为相国现制此饼,正是要让满朝文武,天下苍生都知道,相国的威仪与功德,早已配得上这天子之食!”
陆卓瞥了一眼跪坐的比企谷辩,料定这笼中鸟插翅难飞,不由放声一笑:“好!我就给你这个面子!叫你的挚友由比滨孟德进来,就在这殿中央,给我当场做这饼,若是饼不合我意,或是有半分猫腻,我连你,由比滨孟德和这废帝,一并斩了!”
不多时,由比滨孟德入宫觐见。
陆卓:“你就是雪之下的挚友,由比滨孟德?”
由比滨孟德:“正是在下。”
“好!”陆卓冷哼一声,忽的拽起身旁的废帝,“既然是天子之食,我本仁慈,这废帝也合该最后享用一番。”
由比滨孟德心中大惊,她万万没想到这奸贼竟多疑狡猾至此。
这「龙鳞金纹饼」是御膳房一绝不假,但能真正学得精髓的寥寥无几,她苦修多年仍难参破其中玄妙,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躬身领命。
待陆卓将每一样食材都亲口尝过,全都无毒无异样,连烤炉、烤盘都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没找到半分破绽,由比滨孟德按照菜谱开始制作曲奇。
由比滨孟德轻轻吸了口气,回想起年少时初次做饼的经历,彼时母亲尚在,性格强势又不乏温柔的她一遍又一遍向自己演示如何制作饼干,彼时听不懂的教导,如今却每一字每一句都烙印心中,融会贯通。
由比滨孟德又想起了雪之下司徒的嘱托,今天下大乱,黑暗料理界卷土重来,欲匡扶天下必先攘除奸贼,她屏住呼吸,将雪白麦粉倒在盆里,先倒入温热的清泉水搅成絮状,再按精准的比例加入鲜牛奶,桂花蜜,一点点揉成光滑的面团,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没有半分遮掩。
雪之下司徒在一旁将由比滨孟德的动作尽收眼底,虽说每一步都做的相当标准,但挚友做出来的饼干,味道总是千奇百怪。若是放在之前的计划里,尚能成功,但陆卓的狡诈多疑超出了她们的预料,如果比企谷辩无法承受,不诱使陆卓吃下饼干,说什么逆转乾坤?
陆卓死死盯着由比滨孟德的手:“你这饼,不加别的东西了?”
由比滨孟德恭敬道:“回相国,这龙鳞金纹饼的妙处,全在鲜奶与蜜的配比,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其余杂料,只会坏了御膳的本味,唯有烤好之后,撒上一层果味糖霜,才是点睛之笔。”
陆卓微微颔首。
由比滨孟德将生饼坯整齐码在烤盘上,亲手放进烤炉里,紧盯着烤炉上的时间,全程没有离开烤炉半步。
陆卓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还要烤多久?”
由比滨孟德深吸口气:“回相国,此饼需文火慢烤一刻钟,方能外皮酥脆掉渣,内里绵软化口,多一刻则焦,少一刻则生。”
说是一刻钟,等待的时间却极其漫长,比企谷辩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由比滨孟德,连她抬手,转身的动作都盯得死死的,生怕对方忽然来个奇思妙想;陆卓持剑而立,只要由比滨孟德有半分异动,便能一剑将她戳个对穿;雪之下司徒从旁凝神观摩,如果由比滨孟德没能做出适合的饼干,那么只能强行突破,生擒贼首。
时辰一到,由比滨孟德亲手打开烤炉,一股浓郁的酥香瞬间漫满整个宫殿,混着桂花蜜的甜香,牛奶的醇厚以及麦粉的焦香,勾得人喉头微动。
雪之下司徒看向烤盘里的饼干,饼干通体金黄,表面的龙鳞纹路烤得微微鼓起,泛着油亮的光泽,形状奇特的裂纹遍布饼身,正是那龙鳞金纹饼的模样!
她心里稍安,即便是天底下最难制成的饼干,只要由比滨孟德能够严格照着食谱,舍去多余的动作,全身心投入其中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外观……嗯,外观上过得去,能瞒过陆贼的眼睛就行了。
由比滨孟德端着烤盘,一步一步来到陆卓身前:“相国请看。”
陆卓拿起一块饼干,给到生无可恋的比企谷辩面前:“把它吃了!”
比企谷辩畏畏缩缩:“回相国,我对饼干没那么多……”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尔不吃饼干,莫非也想试试我陆某的剑锋利不利?”
“……”
对上陆卓毫不作伪的凶狠目光,比企谷辩自知在劫难逃,只能接过陆卓手里的饼干,眼睛一闭嘴一张,将饼干放到嘴里。
陆卓挑眉道:“味道如何?从实说来。”
比企谷辩:“好、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
陆卓绕着比企谷辩观察了两圈,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废帝比企谷,雪之下司徒,还有你由比滨孟德,我早已知道你们暗中联手,欲诓我吃下这有毒饼干,可惜你们千算万算,终究是少算了一步——你们不敢杀的废帝,我来杀!你们不敢吃的饼干,他来吃!”
话落,陆卓抓起一把饼干,狠心塞入废帝嘴里。
“呜呜呜!”
在胆敢秽乱后宫的陆卓面前,再多的挣扎亦是徒劳,比企谷辩神色扭曲,他想到了陆卓的暴行,想到了满朝文武竟无几个忠心之人,不由悲从中来,奋力起身,抓起一抔饼干使劲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落泪:“香、太香了!!孟德君,你成功了!哪怕死,死之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饼干,我这辈子也值得了!”
“好!好个由比滨孟德!果然名不虚传!快把饼给我呈上来!再把我的二八年冰镇快乐水拿来!”
陆卓彻底放下戒心,先往嘴里灌了口饮料,紧跟着抓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为、为什么……”
陆卓脸色骤然惨白,猛地捂住肚子,发出一声闷哼:“肚、肚子……好痛……”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口黑水喷了出来,轰然倒地,浑身抽搐,指着由比滨孟德与雪之下司徒,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过片刻便头一趴,气绝身亡。
比企谷辩见状立刻拿起矿泉水,哐哐往嘴里灌,最后长长舒了口气:“不愧是孟德君,普天之下能把饼干做成糖果的,独你一人。”
由比滨孟德:“……陛下谬赞。”
比企谷辩声音哽咽,泪落沾襟:“雪之下司徒,由比滨校尉……若非二位爱卿同心施计,朕今日……朕今日已是泉下亡魂了……”
雪之下司徒:“所幸国贼已除,陛下安然无恙,江山社稷,总算无虞!”
由比滨孟德:“今日国贼伏诛,总武当兴!”
雪之下司徒:“话说,孟德君是怎么把饼干做成糖果的?”
由比滨孟德:“水果香精,我加了很多水果香精。”
原来那面粉只有上层是普通面粉,底下却早早掺了很多香精和白糖,陆卓百密一疏,终究没料到这最不起眼的面粉里藏了玄机!
御座之上,少帝泪落不止;御座之下,雪之下司徒与由比滨孟德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夕阳照在御座之上,原本注定被废杀的少帝,因为这对挚友的同心谋划,保住了性命与皇位;原本要席卷天下,祸乱百年的陆卓之乱,在今日戛然而止;百姓听闻陆卓已死,纷纷涌上街头,焚香庆贺,满城都飘着松饼与水果的甜香。
有诗云:
总武倾危虎狼横,双姝同心定太平。
朝堂献饼诛国贼,千秋留得侠客名。
(—△—)
回到活动室。
陆衍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把饼干做出糖果的味道?究竟是你有问题,还是我不正常?”
“做事随便轻浮的陆菌,三国演义的故事被你改编得不像样了。”雪之下雪乃幽幽盯着陆衍,但想到对方最后吃下饼干的表情,心情不由一阵轻快。
陆衍坐直身体,挑眉道:“你行你也吃一个看看。”
“……”
雪之雪乃目光游离,略微有点心虚:“到处传播有害病菌的家伙,给我好好反省一下你在这出戏剧里有多奸诈残暴!”
“嗯哼~”
“我没在夸你!”
雪之下雪乃正想再说点什么,由比滨结衣一脸兴奋地道:“小雪!我成功了!我有做出味道最独特的饼干哟!”
不,陆君那番话绝对称不上夸赞。
雪之下雪乃轻叹一声:“由比滨同学,这项委托到这就可以了吗?”
陆衍表情严肃地道:“都做出能吃的糖果味了,勇者还是不要太苛求她比较好。”
比企谷八幡忍不住吐槽:“说什么照着食谱来就行,牛牵到北京也是牛,听不懂的人再怎么教还是听不懂,味道过得去就行了。”
由比滨结衣慌张道:“唉?!你们不喜欢吃甜的吗?”
“我说啊……”比企谷八幡忽然开口,死鱼眼看向由比滨结衣,“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烤出好吃的饼干?”
“啊?”由比滨结衣一愣。
“看来你一点都不理解青春期男生的心思。”
比企谷八幡坐直了身体,难得正色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只要有爱,Love is OK!』,对男生这种单纯得令人遗憾的生物来说,光是有女生向他搭话便能会错意,收到女生亲手制作的饼干更会高兴得不得了,反正只要你强调饼干是自己『手工』做的,是个男生就会动摇。”
由比滨结衣诧异道:“……你和陆衍同学也会动摇?”
“不瞒你说,如果送饼干的人是勇者,我会开心一整天。”陆衍忽然接话,挤眉弄眼地看向雪之下雪乃。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了他脸上。
雪之下雪乃有一瞬间手足无措,揣着手冷淡道:“陆菌,再轻浮也要有个限度,还是说你的思维已经单纯到送个饼干就能傻乐吗?”
“勇者,我也是男生哦。”陆衍托着脸颊,看向窗户外的景色,“先不说我也喜欢看美少女养眼,光是收到一份礼物我也能由衷感到开心——不说礼物,可能单纯一束花就能令绝大多数男孩子感到幸福的意义。”
“举个例子,你父亲最开心的时候,大概就是母亲给他送礼物吧。”
“……如果陆君希望的话,咳咳……!”
雪之下雪乃注意到另外俩人的好奇目光,连忙咳了两声:“总之,这次委托是陆君你赢了,由比滨同学认为呢?”
“唉?难道不是小雪教的好吗?”
由比滨结衣从刚才的诧异里回过神,满脸不解。
比企谷八幡说道:“那就要看你对委托的认识,到底是做出美味的饼干,还是做出了你认为能拿去送人的饼干。”
“没错!从结果来讲,是我和比企谷的表演坚定了由比滨做出饼干的决心!”陆衍得意洋洋道,“勇者,感谢你的失败,作为奖励,我一定时刻牢记你今天的战败CG!”
雪之下雪乃冷声道:“不过完成了第一场委托,陆菌就这么喜欢半场开香槟?”
陆衍轻哼道:“勇者,知不知道你嘴硬的样子很可爱?”
雪之下雪乃:“#!”
由比滨结衣左看右看,俩人在吵架?还是打情骂俏?感觉哪个都不太像。
比企谷八幡顶着一双死鱼眼暗中观察,看着喜欢乱来的陆衍部长,似乎很会照顾雪之下同学的心情?比如恰好在雪之下对自己的教学方法困惑时,把她强行拉来当王后?
然后雪之下内心的郁闷全都转为了对部长的毒舌?
这算哪门子的别扭关心?
定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