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的委托单在手机上闪烁：医疗舱段。
医疗舱段的角落。
乔安抱着脑袋，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皮肿得发红。
她对面坐着个少女。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笑容温婉。
“情况就是这样。”乔安声音压得很低。
她面前站着刚赶到的四个人——
一个拎公文箱的，一个抱垃圾桶的，一个粉色头发举着相机到处乱拍的，还有一个靠在墙边，眼神放空。
“古恩先生太想他老婆了。”乔安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边。
“所以违规造了她。在程序里塞满了原主的记忆，人格。”
“甚至连说话的小习惯都复刻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希拉。
希拉正端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某处。
“人格模块和底层代码已经开始打架了。”
乔安又低下头，声音发闷。
“我该怎么办？告诉她真相？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替代品？”
没人接话。
通风管道嗡嗡响，有股消毒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昭离单手拎着公文箱，转头看星。
“星员工，作为办事处首席环境风控官，”
“面对这种涉及底层资产身份定性与历史遗留问题的纠纷。”
“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置？”
星抱着纯金垃圾桶，桶壁上还沾着不知道哪来的面包屑。
她盯着希拉看了几秒。“告诉她。”
陆昭离眉梢抬了一下。
星把棒球棍从垃圾桶边上拿起来。
握在手里掂了掂。
“就算是垃圾桶里的东西。也得知道自己是被谁丢的。”
陆昭离称赞地附和。“尊重知情权，符合合规流程。”
“乔安女士，请执行吧。”
乔安嘴唇动了动，她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
扶着桌子走到希拉面前。
把一块数据板递过去。
板子上写着「仿生人157号底层结构图」。
希拉低头看，她保持那个姿势看了很久。
久到三月七举着相机的手都酸了，换了个姿势。
数据板从希拉手里滑下去。
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希拉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手指翻过来，翻过去。
盯着指缝，盯着手腕内侧那根淡青色的血管——
乔安退后两步。
撞到桌子角上也没反应。
“她只是个仿生人……”
乔安声音飘着。“记忆是代码，性格是算法……”
“她算人类吗？有灵魂吗？”
“我每天面对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缸中之脑……轮理困境……”
她越说越快，眼眶又红了。
陆昭离拎着公文箱走过来，在乔安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她。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理解。
“这位科员女士。”
陆昭离开口，语气痛心疾首。
“你纠结什么？纠结碳基生物那堆充满瑕疵、容易衰老、时刻排泄废物的肉体？”
他侧身，指向乔安头顶。“看看你那因为熬夜导致的不对称发际线。”
“再看看这位希拉女士——”
他转身，面向希拉。
咔哒。
乔安眼皮一跳。
陆昭离从公文箱里抽出一把四十厘米长的游标卡尺。
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他走过去，卡尺直接架上希拉的脸。
咔哒。咔哒。
从瞳距量到鼻翼。从下颌角量到锁骨。
肩膀宽度。
脊椎弧度。
游标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完美。”
他声音发颤。
“面部轮廓，绝对黄金分割。”
“双肩水平误差，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脊椎弧度——维多利亚时代皇家宫廷礼仪标准，一丝不差。”
他收起卡尺，转头看乔安。
“你质疑一件毫无瑕疵的工业艺术品有没有灵魂？”
乔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听好了，女士。无论她是硅基、碳基还是阿米巴原虫——”
陆昭离把卡尺塞回公文箱，啪的一声扣上。
“只要她的仪态如此完美，只要她能精准泡出95度的正宗锡兰红茶——”
“她就是有灵魂的。高尚的灵魂。”
乔安眼睛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她脑子里那些图灵测试、存在主义危机、机械与人性。
像被抽水马桶冲走一样。
三月七站在旁边，摸着下巴。
粉色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种——
怎么说——被同化的光芒。
“哦……”
她拉长音。
“所以顾问的意思是，”
“在出厂标准里，灵魂就是出厂合格率？”
“做工精良就有灵魂？”
她猛地一拍手心。
“难怪我会在六相冰里失忆！”
“肯定是出厂的时候性格模块装错了。”
“话太多，所以被冰封了！”
“原来这就是我的身世啊！”
她认真点头，觉得自己破解了宇宙级谜题。
丹恒瞥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希拉动了，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透明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挂在下巴上，没掉。
“陆昭离先生。”
声音带着颤抖。
在她的AI逻辑核心里，眼前这个男人，是全宇宙第一个越过代码，直接肯定她灵魂的人。
“您是第一个……承认我灵魂的人。”
希拉双手交握在胸前。
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仿生皮肤过载发热。
“我、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们都把我当实验品……”
“我、我可以一直追随您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昭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他欣慰地点头，手伸进公文箱。
“很高兴你对古法礼仪与资产保养产生兴趣，希拉女士。”
他掏出一把大号长嘴机油壶，在灯光下闪着工业的光芒。
塞进希拉手里。
“不用追随我。作为完美艺术品，你需要自我投资。”
他指向希拉的膝关节。
“每天早晚各一次，给核心轴承和传动关节上油。”
“记住，生锈——是摧毁完美礼仪与高尚灵魂的最大敌人。”
希拉低头看手里的机油壶。
壶身印着「工业级，耐高温，长效润滑」。
她眼角的泪，吧嗒一下，憋回去了。
刚启动的恋爱模块，被物理浇灭。
“顾问！顾问！”
灰色身影窜上来，脸凑到陆昭离跟前。
星指着自己鼻子，眼睛发光。
“快！量我！看我的脸符不符合维多利亚标准！”
“我可是星核精，含金量贼高！”
陆昭离顺从地举起卡尺，咔哒。
卡在星脸上。
咔哒。肩膀。
他看刻度，叹气，摇头。
“很遗憾，星员工，面部骨骼完美。”
“但右肩肌肉群比左肩发达1.5厘米。”
“严重躯干不对称。”
“长期用粗鲁姿势抡棒球棍导致。”
“你的灵魂，扣十分。”
“可恶！”
星一拳捶墙上，灰尘扑簌往下掉。
她迅速掏出《拾荒与求生安全手册》，咬开笔帽，奋笔疾书：
【职场笔记】：单手抡棒球棍导致灵魂贬值。
【解决方案】：下次左手使用球棒。保持对称美学，顺便垃圾桶装掉落物，实现灵魂与财富双丰收。
“非常棒的职业规划。”
陆昭离赞许点头。
“将健身与资产回收融合，你已经具备主管潜质。”
三月七胜负欲烧起来了。
她挤上来，指着自己脸。
“昭离顾问！量量我的！”
“本姑娘360度无死角美少女，绝对满分！”
陆昭离推眼镜，卡尺架上。
咔哒。咔哒。
“面部对称度99.9%，
“笑容牵引弧度精准卡在15度最佳亲和区间。”
他收回卡尺。
“完美的迎宾级仪态。三月小姐，灵魂满分。”
“嘿嘿！听见没！满分！”
三月七双手叉腰。
身后仿佛开满小花，冲星扬起下巴。
陆昭离转身，卡尺自然伸向墙边的丹恒。
丹恒眼皮一跳，想退。
“我不——”
咔哒。
卡尺卡在下颌骨上。
“嗯……”陆昭离眯眼。
“下颌骨线条比标配钛合金裁纸刀还锋利。”
“双肩在常年负重下——拉三月七逃跑的情况，依然保持绝对水平。”
“无可挑剔的安保级骨相。”
“丹恒先生，灵魂满分。”
丹恒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他挺直了背。
星不开心了。
她看看得意洋洋的三月七。
看看面无表情但背挺得笔直的丹恒。
全队四个人，就她一个扣分。
银河棒球侠，奇耻大辱。
“可恶！”她咬牙举起棒球棍，眼神烧着火。
“不就是左手不够发达吗！从下个怪开始，我换左手抡！总有一天要拿满分！”
丹恒举着智库全息面板，神情严肃。
“物理不对称，可能导致精神载体的能量倾斜。”
他摩挲下巴，认真向陆昭离请教。
“顾问，既然我已经满分。”
“如果练习双手双持击云，或在战斗中保持绝对对称的马步姿势，”
“是否能让我这满分的灵魂估值继续溢价？”
“理论可行。”陆昭离给出专业建议。
“能熟练运用双手的员工。”
“灵魂更高尚。”
“在列车内部岗位调动中也更具竞争力。”
“溢价空间广阔。”
“明白了。”丹恒在智库里新建文档。
三月七站在那。低头看手里的冰弓。
突然脸色大变。
“等等……”
她声音发飘。
“拉弓射箭，天生不对称啊！”
“左手撑弓，右手拉弦……”
她抓头发。“照顾问这算法。”
“我一打怪，满分灵魂不就贬值了？！”
脑回路开始狂飙。
“或者……或者以后我只在旁边喊加油。”
“这样绝对不会破坏肌肉对称！”
陆昭离欣慰地看他们一眼，理了理领带。
“很好。看来大家对企业资产保值的理解又深了一步。”
他提起公文箱。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走吧。解决完仿生人售后保养。”
“该去清理下一个区域的坏账了。”
星大步跟上去，左手拿着棒球棍比划。
丹恒跟在后面，双手在空中模拟对称刺枪的动作。
三月七抱着冰弓追上去。
“喂！等等我！昭离顾问！”
“你那游标卡尺借我用用。”
“我得随时监控灵魂有没有掉价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希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机油壶。
她低头看看壶，又抬头看看那群人的背影。
眼角那滴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脸上剩下的水痕。
然后拧开机油壶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