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得知艾尔夫曼跟格雷也跟着一起闯进了幽鬼的大本营之后,爱丽丝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单纯的震惊了。
而是一阵极其深刻、极其疲惫、甚至带着几分灵魂都要被抽空的无语。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刚用完的药勺,蔚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表情空白了好几秒,才终于慢慢消化掉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纳兹冲进去了。
这件事,她其实还能理解。
毕竟那是纳兹。
若哪天纳兹突然变得会先冷静分析、制定计画、然后再挑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行动,那反而比较可怕。
可现在,连格雷跟艾尔夫曼也一起冲进去了。
这就让事情的性质,从"纳兹又在发疯",正式升级成了"妖精的尾巴这群人是不是集体脑子有点问题"。
爱丽丝缓缓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相当沉重的感叹。
妖精的尾巴,确实是个很热情、很有活力、也很讨人喜欢的公会。
这一点,爱丽丝从来都不否认。
他们对同伴的在意是真的。
对人的善意是真的。
那种吵吵闹闹、乱七八糟、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氛围,也是真的。
可这并不妨碍爱丽丝在心里,默默建立起另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这个公会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神经病。
正!常!人!
谁会直接冲进敌人的大本营的啊!
而且还是一个刚刚才开着六足步行大机械公会冲过来、甚至还能变形成巨型魔导机械人的敌方总部!
那种地方,是说闯就闯的吗?
哪怕真的要突入,难道不该先侦查地形、安排接应、准备后撤路线、评估敌我差距,再至少想个稍微正常一点的方案吗?
爱丽丝想到这里,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微微跳动。
她甚至下意识地拿自己的经验来做比较。
当年她清除怪人协会的时候,好歹也是拉上了英雄协会的S级英雄一起行动,还动用了爆炸物进行强行突入。那种规模、那种准备、那种正经八百的高风险作战流程,才应该是冲进敌方大本营时该有的样子吧?
哪像妖精的尾巴这群人,突出一个想到就上,感情到了就冲,脑子和后路都留给别人去想。
想到这里,爱丽丝在心里疯狂谴责了那几个人。
至于她自己平时发癫的时候,会双眼发亮地强调每一个人的梦想都很重要,会理直气壮地说要帮助所有人实现梦想,甚至还能一本正经地谈论如何为每个人创造一个完美世界这件事——
这些,某位自认为非常正常的爱丽丝小姐,自然是完全没有放在对"正常"的判定标准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
她压根没有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正常的自觉。
所以此时此刻,她依旧能够非常堂而皇之地,在心里批评纳兹、格雷、艾尔夫曼这几个人根本就是胡来。
然而,比起爱丽丝的无语,一旁的米拉珍,显然已经不是"无语"这么简单了。
她的不安,几乎都快写在脸上了。
那个平时总是温温柔柔、脸上挂着笑,看起来似乎再大的事情都能笑着接住的女孩,现在却明显有些坐立难安。她攥着手指,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目光时不时朝幽鬼总部的方向看去,眉眼间压着浓浓的担忧。
因为她的弟弟,正在里面冒险。
艾尔夫曼那家伙,平时嘴上总是念叨着什么男子汉,冲动起来也常常不管不顾,可不管怎么样,在米拉珍眼里,他始终都是需要她操心、也让她放不下心的家人。
作为姐姐的人,怎么可能安心呢。
爱丽丝看着米拉珍这副模样,心里其实也能理解。
那不是单纯的焦急,而是一种明知道对方正在做危险的事,偏偏自己又只能在外面等的煎熬。
而艾尔莎显然也看出了挚友——至少是她自认为的挚友——此刻的动摇。
她向来不是那种会把安慰挂在嘴边的人。
比起说一堆温柔的话,她更xi惯直接去做点什么。
所以,在看见米拉珍那份藏不住的不安之后,艾尔莎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她也要冲进幽鬼的大本营。
去帮他们作战。
这个决定来得相当干脆,甚至带着艾尔莎一贯的风格——只要判断有必要,那就直接去做。
而此时的马卡洛夫,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仍旧坐在一旁,苦着一张脸,一碗接一碗地往自己肚子里灌下那些难喝得要死的草药汤。
说真的,这画面其实有点悲壮。
堂堂妖精的尾巴会长,圣十大魔导之一,现在却只能皱着脸,一边怀疑人生,一边咕咚咕咚地喝那种足以让人味觉当场叛逃的药。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圣十大魔导的魔力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多得吓人。
也正因为多,所以恢复起来才格外麻烦。
若是普通魔导士,或许这几碗药下去,再稍微调整一阵子,差不多就能重新上场了。可马卡洛夫不同,他接下来若是要对上约瑟,那就不可能在魔力没有恢复完全的情况下托大。
即使他心里认定,自己的战斗力在约瑟之上。
可真正到了这种级别的交手里,哪怕只差一点点状态,都有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更何况,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我会不会输"的问题。
而是他一旦倒下,妖精的尾巴整体都会陷入更危险的局面。
所以,尽管危险,尽管不安,尽管心里明知道纳兹他们几个人在里头随时可能出事,马卡洛夫也只能硬着头皮,先让自己的魔力尽快恢复。
现在能做的,唯有相信他们。
只要不直接落到约瑟手里,问题应该就还不至于大到完全无法收拾。
毕竟在马卡洛夫看来,幽鬼的支配者里,除了约瑟和一部分真正让人厌恶的杂碎之外,多数成员说到底也还算是正派公会里的孩子。他们或许傲慢,或许偏激,或许做事方式让人火大,但大多数人,应该还不至于真的随便下杀手。
这是马卡洛夫给自己留的一点理智判断。
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的理由。
可即便如此,不安依旧存在。
只是,他不能让这份不安继续扰乱自己。
因为情绪越乱,魔力恢复的效率就越差。
所以马卡洛夫只能强迫自己把心沉下来,一边忍受那堪称酷刑的草药汤,一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重新平稳。
直到——
他抬起头,看见幽鬼那座巨大的机械公会,在空中开始画起魔法阵。
那一瞬间,他原本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彻底破功了。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魔法。
"炼狱碎破……"
马卡洛夫的瞳孔猛地一缩,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近乎从胸口直接炸开的怒意与焦急。
"约瑟那个家伙,打算把马格诺利亚连同妖精的尾巴一起轰飞吗?!"
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因为他很清楚,那不是能随便放着不管的招式。
那是真正足以将整个区域一起摧毁的高威力魔法。
到那时,遭殃的就不只是妖精的尾巴,也不只是幽鬼。
整个马格诺利亚,都可能被拖进去。
想到这里,马卡洛夫再也坐不住了。
他紧咬牙关,几乎是强撑着站起身来,然后主动走到了爱丽丝面前。
那张原本还因为草药汤的可怕味道而有些发绿的脸,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决意。
"把那个魔力强化药给我吧!现在可不是在意口味的时候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爱丽丝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她很清楚,这句话对马卡洛夫而言有多重。
那不只是"我要上场"这么简单。
而是——哪怕再难喝,哪怕再恶心,哪怕这玩意儿几乎快成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的噩梦之一,他也必须喝下去。
因为他是会长。
他得上。
于是爱丽丝没有多说,直接把那碗更难喝、药效也更猛的魔力强化药草汤递了过去。
马卡洛夫接过来之后,甚至没有停顿,仰头便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那动作干脆得近乎壮烈。
明明嘴角都在抽,喉咙也因为那股浓重得近乎黏腻的苦味而本能地抗拒,可他还是硬生生全吞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整张脸都像是老了三岁。
可那双眼睛,却比刚才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定。
"要阻止他才行。"
马卡洛夫缓缓吐出一口气,胡子还带着些微颤抖,可声音却沉稳得惊人。
"作为会长,就是得保护孩子们才行!"
那一刻,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才刚被草药汤狠狠干了一轮,却仍旧站得笔直的小老头,心里忽然有一瞬间非常清楚地明白了——
为什么妖精的尾巴,会是妖精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