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中不配合者包括卡纳冯伯爵夫人,神圣英格兰的大使,还有诺埃尔·科沃德先生,天呐,还有那位菲茨克拉伦斯……”
“您的记性可真好呢。”夏洛特称赞理查德,“看来您的儿子也遗传了这一点呢,难怪那么优秀。”
听着几人间或的交谈,莉雅意识到自己正一点点摆脱嫌疑,心中难免松了一口气。
她打算独自在公爵宅邸中转转,去一趟盥洗室。
“总觉得还有某些很关键的事情没有想起来。
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何的,莉雅涌出着这个念头,某种不安就压在黑黢黢的心底。她恨不得抓着自己的头发,打结、撕扯,仅仅为了感受钝痛。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不得体吧?或许就是因为她有着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被称之为淑女的美丽。
莉雅对夏洛特说道,“我想自己走走。”
夏洛特挑了挑眉,仍在和理查德交谈。
她随口回应道,“不需要我陪着你吗?你不害怕?”
她想,对于一位普通人来说,莉雅今天经历的已经太多了,一个人去散散心也好。
她转过头,就很难不看着莉雅的眼睛。
莉雅朝她眨了眨眼,顺其自然地回绝了。
她稍稍致谢,把几人留在大厅,信步离开。
长廊刷着白灰、覆盖一层冷硬的白瓷釉,一眼望不到头,中上方、大概是肩膀往上的位置是彩色玻璃浮雕,绘着圣本笃驱魔与圣加大肋纳的神秘婚姻,线条冷冽,蓝紫与暗金交织。光穿过这些圣神与肃穆,在空气中染出色彩,就为了落在莉雅的身上。
没几步,莉雅便碰到了一位五官精致、身材苗条的美人。女人看上去正30岁出头,气质华贵非常。很快,莉雅就知道此人名叫阿尔米娜,正是卡纳冯伯爵夫人,大富翁罗斯柴尔德的私生女。
卡纳冯伯爵夫人难免让人产生错觉,这样气派奢侈的宅邸,正应该有着这样的佳人。
而莉雅就格格不入--她穿着女仆装扮,一看就是下人,身上也看着惨兮兮的,脖颈处还染着血迹。
气质和美自然是两码事。可如果非要用莉雅那张欢媚、清冷、俊俏甚至神圣得惊人的脸庞,去比较什么气质的话,任谁都会觉得犯规。
阿尔米娜经过莉雅身边时,忍不住故意撇过头。正因为莉雅,女人才害怕自己会因烦心事而失态。她猜这位少女才十七八岁,就看到了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真奇怪。
她很难不有联想到刚刚和自己交谈的大使先生,那个滥情、挑剔,又故作绅士的伪君子,如果他见到这位少女,只怕半点矜持也剩不下吧。
卡纳冯伯爵夫人足够傲慢,她知道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凡人的命运,即使她不施展奥秘与魔术。
她只需要感受命运的脉搏。
莉雅的美必将腐化其她自身,这甚至超越了一切道德。而大使呢,他虽然强大,有着远超自己的力量,可性格却软弱。只要他见到莉雅,心脏就会被欲火烧出个窟窿。莉雅能轻而易举地让那位大使抛弃他的女儿和孩子,荣誉和未来,只要她想。
讲真的,伯爵夫人有意看见这一幕,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悲剧?喜剧?一位剧作家会如何书写接下来的故事?谁知道呢?人类一时兴起,把蚂蚁从树下放到院子里,谁在意它的命运?
至少在当时,把蚂蚁从树下放到院子里是个乐事,不对吗?
“姑娘,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莉亚转过身,看见卡纳冯伯爵夫人正站在几步之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我没事,夫人。”莉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的脸色很差。”阿尔米娜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脖颈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她又留意到莉雅的发色,试探地说道,“那该死的凶手,真是造孽。你和那位死去的姑娘……是朋友吗?”
莉亚点点头,差点要哭出来了。
这一半是装的。因为她真的想为伊莎贝尔而哭,而泪现在流下来,又怎么不能说是鳄鱼的眼泪呢?
“可怜的孩子。”阿尔米娜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这场宴会,本该是件愉快的事。谁能想到……”
“谢谢你,夫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腕表,压低声音:“我听说,警方要把所有人都留到明天早上?”
“我想是的。”
这当然是假话,但莉雅并不认为有必要和她说的详细,去正本清源。这会显得自己又蠢又弱势。
“真够麻烦的。”阿尔米娜笑了笑。她的发丝垂在脸上,一缕一缕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不过也好,至少能让我躲开那些无聊的应酬。”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呼吸就吐在莉雅的脸上。她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看这事还没完呢,恐怕一切的预兆早就写好了。”
莉亚心头一跳。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尔米娜直起身,恢复了那副贵妇人的矜持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心提醒。毕竟你可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呢。”
她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莉亚最终还是找到了盥洗室。
这其实是一间单独的化妆室——墙壁贴着暗纹墙纸,洗手台是大理石的,镜子上方装着一盏电灯,在这个年代可真时髦。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掌心,带着铁锈味的凉意。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灰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几缕沾血的发丝黏在颈侧。额角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边缘泛着诡异的浅粉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但那张脸,仍然是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莉亚想起夏洛特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在莉亚的记忆中,她见过太多人用那种眼神看她:惊艳、痴迷、嫉妒、觊觎……每一种都带着某种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的欲望。
可夏洛特不一样。
那女人的眼神里,有惊艳,有欣赏,有好奇……却没有“想要”。
天呐,这些已经有些玄学了,明明自己才认识夏洛特两个钟头不到。
莉亚低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清醒点。她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擦干脸,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
一团揉皱的纸。
莉亚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一张便签纸,质地和书房中的一模一样。纸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
“4:15。1f。勿忘。”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莉亚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
她翻过便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所有人都得死。”
好吧。这有点吓人。
莉亚心想,整个盥洗室静悄悄的。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化妆室。
走廊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正在挨个房间敲门,大概是新一轮的正式问话了。莉亚侧身避开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
刚到二楼楼梯口,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看上去就很值钱,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有点花哨。他的五官称得上英俊,带着一种中性的阴柔,这恐怕不会太讨女人喜欢,金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正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莉亚。
“你……”他张了张嘴,居然忘了往下说。
莉亚得体地笑了笑。
她刚侧身想走,那男人却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失礼,连忙收回手,脸微微涨红。
“抱、抱歉,小姐,我不是有意……我只是……”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她脸上瞟。
“没关系。”莉亚简短地说,又准备绕过他。
“等等!”男人又叫住她,这回总算找回了点理智,“你……你是这儿的仆人?你的伤……”
莉亚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是,我是临时女仆。刚才遇到袭击的是我。如果您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楼下的警官。”
她说完就走,把那男人甩在身后。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是喃喃自语——
“天哪……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