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德维希·洛林感到头皮上一丝刺痛,她猛地在椅子上直起身,本能地拍了拍头顶。她眨了下眼,环视四周,看看空空的手掌,白洁细腻的手指在尘埃中泛着温润清辉。
完蛋了。女人忧伤地想,她的精神分裂越来越严重了,而且……她低头看了看。
她总觉得自己被一只吸血鬼附身了。那只吸血鬼就住在她的脑子里,很有可能还是个杀人狂,操控着她的身体,正谋划着某个巨大的阴谋。
这种感觉随着时间越来越清晰,绝不是幻想。有时候脑袋一晕,她的意识就消失了,好像失足跌入池塘,被水草死死拽住。她拼命挣扎,大口喘着气,却只能呛一肚子水。在这时,声音、视觉乃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昏沉,那就好像做了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恶梦……
而她相依为命的蠢哥哥呢?只觉得她青春期还没过,喜好胡思乱想——就像他年轻时那样,还鼓动她谈个恋爱,或者找个好男人早点成家,他说,自己已经给她攒下不少嫁妆了。
事实上,精神分裂这个词在现在当时还很新颖,黑德维希只是偶尔在一本杂志上看见过,也不懂它的具体含义,或许她把自己的病况称为妄想症、附身综合症之类的要更好一些。
你想想看, “Schizophrenia”(精神分裂)1911年才传入美国,普通人可没听过这种高级词汇(它有整整四个音节!像是德语和希腊语组合起来的多足怪物)又怎能相信黑德维希的话呢?
这会对一位美丽少女的名声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黑德维希也明白,自己就活在这样的时代,女性注定要忍受非议。
她只能掩盖痛苦,权当什么也没发生。
我病情愈发严重了,脑海里半点记忆都没剩下。
难道我梦游了?
这里是哪?我不是在特拉弗丝公爵的私宅里做兼职吗?
一定是那个吸血鬼婊.子.操控了我的身体。
黑德维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了好久。
她终于接受了自己脚边还有一个人头的事实,这玩意儿让她差点摔了一跤。
大概过了五分钟,时间或许还要更长一点。
她走到了密道的尽头,伸着脑袋把耳朵贴在墙板上听了一会。不知道为何,她总感觉自己有点儿喘不上气。
很快,她发现外界安静的不可思议。
黑德维希回忆了一会别墅的构造。她又想起密道的楼梯一直都是向下延伸的。
宴会在一楼大厅举办,除此之外,一楼还有舞厅、接待厅、正式客厅、图书室、画廊 、餐客厅、下午茶室、佣人通道、备餐区,以及公爵家的收藏陈列馆。大厅的尽头直通花园。
二三楼是公爵一家的起居室,以及留给宾客们的房间。不过,据她所知,公爵家族的成员中只有彭布罗克女伯爵一人在这里住着。
而四楼基本上是佣人的房间,管家的、厨师的、女仆的、司机的……以及杂物室,熨烫间,或者干脆就是空着,成片成片的空着。真是有钱人啊。
至于五楼和阁楼,黑德维希也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她实在想象不到这么奢靡的房子究竟如何才能物尽其用。
现在应该正忙着宴会,佣人的房间里不可能有人。黑德维希猜测,这个密道由阁楼通向四楼的某个房间。
她轻轻地推了推,发现行不通,之后又摸索了一阵,才找到机关。
门打开了,看这眼前拉长的影子,黑德维希才察觉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狭小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着平整的素色床单,床头小木柜空空荡荡,只留一点淡淡的肥皂气息。
窗缝漏进几缕微弱的光,落在地板上,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运气不错。黑德维希坐在床边,就好像瘫倒了一样。正好是女仆房,她说自己头疼,刚刚在这儿休息了一会。
黑德维希正想着呢。她的余光看到了窗外的警车,以及多的好像田间蠓虫的记者。
“我可不想上他们的头条。”
黑德维希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冷静,说不准人真是她杀的呢。
巧的是,夏洛特也在想同一回事。
她始终怀疑那位吸血鬼小姐。
这里面有点歧视的意味,她也坚信吸血鬼是十恶不赦的邪魔,更甚于那些走在林间之路中、侍奉无形之神的密教徒。
而自己却和她们合作,让她们住在自己的脑子里,盘算着颠覆整个人类世界的计划。
“真虚伪。”
话题扯远了,事实是夏洛特和理查德探长谈了一会,她把先前和莉娅沟通好的“伪证”重复了一遍,确保莉娅绝对不会惹上怀疑。说着,她心里难得有一种黯淡冲动。她想,要是现在把真话讲给理查德听,莉娅会是什么表情?那双总是朦胧的眼睛大概会瞪圆吧,那张艳丽的嘴唇也许会微微发抖,花容失色的样子……应该很动人。
夏洛特的脑子里总是充满无聊而琐碎的念头。
两人又聊了聊女伯爵的态度,理查德不怎么喜欢开玩笑。夏洛特自然也不会那位老处女打趣。
“这些案子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棘手。”理查德指着小本子上的一张草图,“我试着根据已有的证词复原了部分宾客的行为,但宴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到现在为止,警员们也只和一小部分宾客沟通过。而其中,就很多依仗着社会地位、不愿意与我们合作的家伙,他们的证词简直像是灾难。”
莉娅听到这,心中难免窃喜。
“想来也是。”夏洛特叹息道,“宴会里的几乎所有人都违法了。”
莉娅微微一怔。
“违法?”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夏洛特的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声音压低:
“这场宴会上,从香槟到威士忌,没有一滴酒是合法的。”
夏洛特望着莉娅恍然大悟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担心报纸头条把自己卷入舆论的漩涡。”
“所以他们也愿意含糊其辞,不予配合。开口作证,就等于承认在场、承认饮酒、承认身处是非之中。反正案子破不破是警方的事,至于死者?关他们吊事儿。上流人士们只要守住体面、撇清关系,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