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塩花羽音站在花咲川女子学园斜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手里攥着一罐黑咖啡。铝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去,沉得很,不像虚浮的风,是能实实在在攥在掌心的凉。
祂的思绪还缠在千早爱音身上。很明显,自从祂踏進乐奈的生活,那些原本既定的历史轨迹,就被悄悄发生了改变,偏了方向。而昨天,千早爱音与要乐奈的相遇,比原剧情上记载的既定顺序,都早了那么一截,早得有些不合时宜,像时钟指针突然跳错了格子。
四点刚过,放学铃的声响漫过街角,撞在建筑的墙上,弹回来几缕余音。
咖啡色的校服身影从校门涌出来,带着某种固定的流动感。祂在那片晃动的褐色里,找那抹突兀的白——很快就找到了。要乐奈拖着载着吉他包的小推车,轮子碾过路面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从人流的边缘滑出来,步子不快,也不慢,像钟摆走在自己的节奏里,走到祂面前时,才微微抬了抬眼。
“来了。”她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
“嗯。”
她转身就走,祂跟上。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米的距离,脚步声错落着,不重合,也不疏离,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却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条街,街边的建筑越走越旧,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青砖,有些店铺招牌的字迹褪得七零八落,缺笔少划的,连辨认都要费点劲,像老人漏风的牙,却又固执地挂在那里。
越过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地面上画着的车位线早已模糊,乐奈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门上依稀能辨出Livehouse的标志“SPACE”,字母被锈迹啃得坑坑洼洼,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随意的划痕。门是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她握住冰凉的把手,往上轻轻提了提——大概是门轴卡了,再往里一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尖锐又沙哑,像谁被掐住了喉咙,在空旷里飘了很远,然后慢慢沉下去。
里头比外面暗得多,光线被厚重的阴影吞掉大半。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陈年的木头涩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霉气,钻进鼻腔,不算刺鼻,却足够清晰,提醒着这里被遗忘的时光。乐奈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推开另一扇虚掩的木门,门轴没再作响,只有轻微的摩擦声,像一声低低的叹息。
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然后慢慢铺展开,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穿过一条走廊,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边角卷翘,被灰尘蒙着,看不清上面的人影,再走一会儿,就到了。是个空旷的演出厅,大得有些冷清,冷清里藏着几分荒芜。观众席的椅子大多被搬走了,只剩几排歪斜地堆在角落,蒙着薄薄的白布,像一群蜷缩在那里的幽灵。舞台还在,木地板的颜色深浅不一,是被无数脚步磨出来的痕迹,带着岁月的粗糙。高窗透进斜斜的光柱,尘埃在丁达尔效应的光柱里缓慢旋转,不急不躁,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
乐奈走上舞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她放下琴包,拉开拉链,取出吉他。暗红色的琴身,在昏淡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没有刺眼的光泽,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柔和,像被岁月细细打磨过。
她没接音箱,只是抱着吉他,在舞台的角落坐下,后背轻轻靠着冰冷的墙壁,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开始弹。
没插电的吉他声很轻,闷沉沉的,敲在空气里,钝钝的,没有回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却又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不成调,没有固定的旋律,只是随性的、断续的絮语,像一个人在低声自语,不用在意听众,也不用在意节奏。有时是一段快速的爬音,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移动,带着点仓促的慌乱;有时又停很久,手指悬在弦上,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跟着静了下来。
塩花羽音在舞台下站着,仰头看她。
光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勾勒出侧脸清晰的轮廓,白发的边缘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柔和得有些不真实。她弹琴时,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没看任何地方,既没看琴弦,也没看台下的祂,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她自己和手中的吉他,其余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甚至不存在。
祂想起笔记本上关于“专注状态”的记录,那些冰冷的文字,试图定义一种极致的投入。但乐奈这种专注,又不太一样——更像一种放空,一种主动的搁置,把自我从身体里抽离出来,让手指和琴弦自己对话,不用刻意控制,也不用刻意思考,顺着本能,顺着情绪,随意流淌。
有点意思。
祂在心里想,没有多余的评价,只是一种单纯的感知,像摸到一块冰凉的石头,发现它的纹路里藏着不一样的痕迹。
祂索性在舞台边缘坐下,后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很舒服。灰尘蹭在衬衫的后背上,像落了层没褪干净的夜色,祂没管——反正干净与否,也没人在意,包括祂自己。旁边堆着一个废弃的饮料瓶,瓶身上印着模糊的广告,画着一个笑得过分灿烂的人,嘴角咧得几乎到耳根,荒诞又突兀,祂扫了一眼,没再理会。
琴声断断续续,填充着空旷的寂静,没有喧哗,没有打扰,只有琴音和偶尔的呼吸声。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泡软了,变得黏稠,每一秒都拖得很长,却又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和光柱里的尘埃一起,缓慢地旋转、漂浮。塩花羽音放松肩背,任由意识跟着那些不成调的音符,漫无目的地飘浮,没有分析,没有拆解,只是听,单纯地听,听琴音里的空白,听寂静里的回响。
琴声是突然断的,像被风轻轻掐住尾音,悬在空旷里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消散为虚无。乐奈把吉他从腿上挪开,指尖在琴颈的木纹上蹭了蹭。不是刻意的抚摸,更像某种下意识的触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塩花羽音身上。
“外婆的琴。”
塩花羽音抬了抬眼,尾音轻轻挑了一下,带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嗯?”
祂总在这种细碎的时刻,显得格外像个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外人”。
“这把。”乐奈用下巴点了点怀里的吉他琴身,闷响一声,穿透了厅里的寂静,“以前是外婆的,她弹了好多年。”
祂静了几秒,空气里只剩琴身余温散出的微弱气息。这是她再一次主动掀开私人世界的一角。祂想,可能需要回应点什么,但怎么才算“恰当”?祂自认为弄不清人类那些藏在语气里的期待。最后,祂选了最笨也最稳妥的方式。
“看得出来。”祂说,声音平得像一张摊开的纸,“这琴有一部分漆被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乐奈垂眼,视线落在琴颈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痕迹上,指尖顺着纹路滑过去,直到磨损的琴箱外层,没有停顿。
“外婆说,琴是会记住的。”她说,“记住手指的温度,记住弹过的曲子。”
顿了顿。
“也记住时间。”
这话有些玄乎,像老人们坐在檐下说的闲话,但塩花羽音倒是懂。祂清楚,物质在微观层面确实会因长期接触产生极细微的结构变化,虽然人类在互联网上称之为“包浆”或“岁月的痕迹”。但祂没说出来。但祂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外婆,”祂顺着话头问下去,刻意放轻了语气,“以前也玩乐队,对吗?”
“以前。”乐奈应着,调子拖得有点长,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清晰,“很久以前。在这个地方。在更多的别的地方。在数不清的地方。”她抬眼扫了一圈空旷的演出厅,回声在墙壁间撞了撞,又悄无声息地消散,“SPACE,她以前是这儿的老大。”
塩花羽音微微一怔。SPACE这个名字,祂有印象,祂当然记得——在池袋的音乐地图上,SPACE是个传说中的坐标,是无数女子高中生组成的少女乐队的起航地。按祂的记忆,早在乐奈上初中时就关张了,算下来,也有一年多了。老乐手们提起它时,语气里总裹着点说不清的敬意,像在说一个已经逝去的、只存在于传闻里的时代。而乐奈的外婆,都筑诗船,年轻时是跑遍全国的吉他手,待在“奇迹深红”乐队里,在东京音乐圈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知名的老前辈,提起名字,业内没人不买账。
“现在不开了。”乐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离谱,像在讨论迎接新年的时候该穿什么颜色的新秋裤。
“可惜。”
“外婆说不可惜。”
乐奈站起身,把吉他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羽毛,慢慢塞进琴包,拉好拉链,指尖顿了顿,又按了按琴包的边角。
“该走了。”
走之前,乐奈走到那扇后门前,手指捏着锁扣,咔哒一声,锁合上了。声音脆得像咬碎了一块可乐里的冰,回音荡着,又很快被停车场的风声掩盖了。
“接下来去哪。”
她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是疑问,更像一句陈述。
塩花羽音想了想。
“随便走走?”
“嗯。”
乐奈嗯了一声,脚步已经迈向了出口,吉他包贴在她身侧,像个沉默的伙伴。
他们踩回池袋的街道时,暮色正漫过街角的电线,街道陷在一种微妙的空闲里——不是空荡,是白日的喧嚣刚褪,夜晚的热闹未起,街面空出一截,像中场休息的舞台。塩花羽音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沿途的店铺:旧书店的木质招牌褪了色,边角卷着时光的毛边;章鱼烧小摊的铁架还温着,余温裹着淡淡的焦香;罗森便利店的冷光在暮色里扎出一小块亮,格外突兀。
祂在便利店的冷光前顿了顿,玻璃门映出祂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像一张未完成的素描。
“要进去吗。”乐奈问。
“看看。”
推门的瞬间,冷气裹着关东煮的淡香撞过来,店里静得能听见冷藏柜压缩机的嗡鸣,零星的货架投下细碎的影子。祂走到便当区,冷藏柜里整齐码放着几十种便当,每一盒都裹着保鲜膜,鲜艳的标签在冷光下泛着僵硬的光泽。
祂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盒子,时间被拉得很长。
不是选择——祂没有“想吃这个”的冲动,连一丝微弱的食欲都没有。只是在观察:照烧鸡排便当398日元,炸猪排便当420日元,蔬菜沙拉便当350日元。价格、重量、营养成分表,保质期的红线划在今晚八点。
数据。
全是数据。
祂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还是这副样子,像个被数据绑架的疯子,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细碎信息,活成了别人眼里“脑子有病”的模样——明明自己之前还是人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不买?”乐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指尖捏着一盒抹茶味牛奶,包装上的卡通图案在冷光里显得有些潦草。
“不饿。”塩花羽音说。
“哦。”
他们走出便利店,晚风卷着地面的余温扑过来,吹散了一身冷气。乐奈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抹茶味牛奶,她的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偷喝牛奶的猫。塩花羽音继续往前走,途经一个轨道电车站出口,人开始多起来。下班高峰的序曲已经奏响,人流开始从出站口涌出来,西装革履的身影密密麻麻,脚步快得像被什么追着,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又凌乱的声响。
祂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那些流动的身影上。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越来越多,像被按下播放键的人偶。
相似的西装,相似的步频,相似的神色,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复制品。但仔细看,又能捕捉到那些藏在规整之下的微小差异:有人领带勒得脖颈发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有人鞋跟磨得歪斜,每一步都微微倾斜,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人叼着饭团,酱汁沾在嘴角,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都是模块。
通勤模块,社交模块,生存模块。
人类把这些碎片化的模块拼拼凑凑,反复堆叠,就构成了重复又相似的每一天。祂本应该这样分析,本应该把这些细微的差异拆解成冰冷的参数,一一录入意识体中的数据库,可此刻,指尖却有些发僵,那些本该清晰的数据流,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散成了模糊的影子。
可是……
祂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流。
“无聊?”
乐奈问。她已经喝完了牛奶,空盒子被捏得变了形,指尖还沾着一点奶渍。
“不。”塩花羽音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人流里,“只是觉得……很密集。”
“人?”
“嗯。”
乐奈歪了歪头,发梢扫过肩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通透。
“那去人少的地方。”
她说完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没有丝毫犹豫,塩花羽音默默跟上。穿过几条窄巷,喧闹声被砖墙滤得越来越淡,最后停在一家唱片行前——它缩在两栋楼之间,像被遗忘的旧物,不起眼,却带着一种独有的沉静。
招牌上的“Galaxy”歪歪扭扭,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科幻字体,几根霓虹灯管熄着,剩下的光忽明忽暗,把玻璃门上“营业中”的木牌映得有些斑驳。
乐奈推门进去。
门铃叮铃一响,打破了店里的沉寂。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排排木制唱片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黑胶和CD挤在一起,像是藏着一整个旧时代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塑料封套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霉味,是时间沉淀的气息,不呛人,反而让人莫名心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报纸摊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门铃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又迅速落回报纸上,没说一个字。
乐奈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架子,那里堆着一摞黑胶唱片,边缘有些卷边,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唱片封面,动作很轻,一张一张过,看封面,翻到背面看曲目,然后放回去,拿下一张。不着急。
塩花羽音跟过去,站在她身边。
空气里只剩唱片纸套翻动的沙沙声,沉默漫开来,却不尴尬,像一杯温度恰好的水,平淡却舒服。乐奈看得认真,每拿起一张,都会盯着封面看几秒,眼神专注,再翻到背面,指尖划过曲目列表,然后轻轻放回原位,动作慢而稳,带着一种猫在摆弄线球般的漫不经心,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虔诚。
塩花羽音也随手抽出一张,封面是个爆炸头乐队,亮闪闪的紧身衣在昏暗里晃眼,角落的制作年份印着1978,比祂预想的还要早,像从时光里掉出来的碎片。
“这张,”乐奈突然开口,“外婆喜欢。”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深蓝色的唱片,封面简单得近乎朴素,只有一行手写的英文歌名,还有一个模糊的吉他剪影,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能看出被反复触摸的痕迹。
塩花羽音接过唱片,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封套,乐队名字很陌生,曲目列表里都是些直白的摇滚歌名,没有华丽的修饰,却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制作年份更早,1975年。
“你外婆……”祂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非常喜欢摇滚?”
“嗯。”乐奈把那张唱片抱在怀里,像猫抱着自己的玩具,继续蹲着翻找,“她,年轻的时候,弹吉他。”
“所以你也弹。”
“嗯。”
一问一答,很简单,没有多余的铺垫。塩花羽音看着乐奈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唱片封面上,专注得忘了周围的一切,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一刻,乐奈不再是那个直觉敏锐到让人觉得危险的观察者,不再是那个带着疏离感的女孩,不是那个总让祂猜不透的存在,只是个蹲在旧唱片堆里,在翻外婆喜欢的东西的外孙女,普通又具体,鲜活又柔软。
有一种连接,具体得能摸到。
血缘的,音乐的,时间的。
血缘牵起来的线,音乐传下来的温度,时间叠起来的痕迹。一把吉他,从外婆的指尖传到外孙女手里,带着岁月的磨损,也带着未凉的热爱;一张四十年前的唱片,被十五岁的女孩握在掌心,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外婆喜欢”,就把两个相隔时光的人,悄悄连在了一起。
这些东西,拆不成数据,算不出参数,无法用理性硬生生地量化分析,却比任何冰冷的记录都要清晰,都要滚烫。
“要买吗。”塩花羽音问。
乐奈想了想,摇头,眼神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满足。
“不买。”
“只是看看?”
“不然呢。”
她把那张深蓝色的唱片小心地放回架子上,位置摆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像是从未被翻动过,指尖轻轻拍了拍唱片封面,像是在和它告别。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
结账时,乐奈空着手,没拿一张唱片,似乎刚才的翻找,只是一场与外婆的对话。塩花羽音倒是顺手拿起了刚才看过的那张爵士乐合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既不是因为旋律,也不是因为乐队,只是觉得封面上的萨克斯管图案,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顺眼。老人慢吞吞地结账,找零,把唱片装进牛皮纸袋,全程没说一个字,倒也透着几分荒诞的温和。
走出唱片行的瞬间,天已经逐渐暗下去,街灯循着某种无声的秩序,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暮色戳出细碎的光洞。白昼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场,把街道交给暧昧的暗与零星的光。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鞋跟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花咲川女子学园时,校门早已合上,铁栅栏蒙着路灯的光,把校园里白天的喧嚣与此刻的寂静一并锁了起来。
乐奈的脚步顿住,抬眼往学园深处望了望,没有说话,又很快收了回来。
“明天,”她突然开口,没有起伏,“还来吗。”
塩花羽音愣住。
又是这样……还是这句话,不是试探的“还会见面吗”,也不是“下次什么时候”。是“还来吗”。她像默认了祂的存在本就该是日程表里的一项,仿佛祂的出现,从来都不是偶然,而已经成了一项默认设置,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前提。
“来。”祂说。
“嗯。”乐奈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岔路口,背影被暮色染得柔和,“那,明天见。”
“明天见。”
“等等。”祂突然伸手,示意她停一下。指尖悬在半空,像要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动作里带着几分仓促的笨拙,“加个联系方式吧,手机号码或者Line的好友。”
“不会用。”
乐奈想都没想就摇头,脚步没停,就那样一步步走远。
祂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刻的乐奈,还没学会摆弄智能手机。
那些被现代人视作本能的便捷联结,于她而言,还是一片空白的陌生。她越走越远,白色的短发在暮色里一点点淡去,最后融进无边的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街角那片灰蓝里。
塩花羽音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装着几张旧唱片,袋子很轻,但拎着拎着,竟有种奇怪的分量,存在感执拗得不容忽视。那重量无关实物,更像一种无形的印记,刻在掌心,也漫向胸口。
胸口的位置,有种陌生的触感在慢慢蔓延。
不是数据分析时的泾渭分明,不是观察记录时的置身事外,也不是伪装扮演时的严谨紧绷。是一种更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顺着血管蔓延,漫过胸腔,像一杯温水,慢慢从里面漫过来。像一场无声的浸润。
祂想起方才在唱片行,乐奈蹲在祂身侧翻找唱片的模样。她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有指尖划过唱片封面的细碎声响,偶尔停顿,再继续翻动。那种沉默没有让祂尴尬,反倒有种诡异的舒适,不用刻意表演,不用费力解释,不用伪装成任何样子,只是两个人,就那样一起待着,各自存在,又彼此在场。
只是存在着。
一起存在着。
这就是“被陪伴”?祂无从得知。意识体记忆里倒是有这个词的精准释义。但那种感觉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拆解成“行为模块A+情感反应B”的公式,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无法被编码、无法被解析的存在——而感觉,或者说感悟,正是祂此刻最笨拙的领域。
塩花羽音深吸一口气。傍晚的风裹着凉意钻进鼻腔,带着街道上草木与尘土的气息,从鼻腔滑进肺里。祂迈开步子朝公寓走去,脚步却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似的。
走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彻底沉进黑暗里,星星还未露面,只有远处的灯火在黑暗里闪烁。祂抬头望向自己房间的窗户,依旧是一片漆黑,和周围那些亮着的窗格格不入。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像是多了点什么,又像是少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只有一种微妙的差异。
昨晚祂坐在窗前,看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只觉得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自己正一点点沉进光与暗的缝隙里,孤独得没有边界。今晚再看,那些灯火好像近了些,不是空间上的距离缩短,是心里的某种隔阂,进一步地,悄悄松了些,像蒙在玻璃上的雾,被风吹散了新的一角。
祂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
没有开房间灯,凭着记忆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按下台灯的开关,暖黄的光晕瞬间铺展开来,裹住了小小的书桌,把黑暗隔绝在光晕之外,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角落。祂拿起笔,翻开昨天的内容,看了一眼之后再翻页,在新的一页纸上端正写下:
【花咲川。晴。赴约。SPACE,旧唱片行。】
笔尖停住。
墨水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字迹轻了些:
【乐奈说:这张,外婆喜欢。】
写完这行字,祂就那样盯着纸页,墨迹从亮变暗,一点一点渗进纸的纹理里。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墨水渗透纸张的细微声响。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微凉的椅面,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莫名的松弛。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轰隆隆的,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和昨晚的声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但今晚,祂没有被这声音裹住,没有沉进那片无边的空洞里,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那轰鸣在空气里穿梭,然后慢慢消散。
祂只是坐在暖黄的光晕里,听着,想着。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飘向那张深蓝色封面的唱片,封面的纹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飘向舞台上亮着的吉他,琴弦振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飘向乐奈那句裹着暮色的“还来吗”,简单的短话,在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就像1+1=2那样无需犹豫。可简单的字句背后,藏着的东西却复杂得无从拆解——那是承诺,是约定,是无形的联结,是祂从未触碰过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而祂,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观测者,一个习惯了冷眼旁观的存在,正被这联结一点点拽进这个世界的肌理里,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是好是坏?
祂不知道。
无法用数据去推演,无法用理性去分析。但祂忽然想,“感悟意义”这件事,可以不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课题,它不绝对需要隔着屏幕观测,不必然需要用数据去衡量。或许,它需要触碰,需要卷入,需要投入,需要像现在这样——坐在一盏台灯下,因为一句简单的“还来吗”,陷入一场漫长的、无人打扰的沉默。
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像初春的冰面悄悄融化,不声不响,却真实地在改变着;像种子在泥土里悄悄扎根,看不见痕迹,却在一点点生长。似乎会魔法的流浪猫,似乎吸引了创世的神明。
确实有所改变。
塩花羽音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指尖按下台灯的开关,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窗外的灯火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而模糊的光斑,像散落的星星,又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星星……星之鼓动。
祂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边,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看那些光。
夜幕已至,把整个世界都裹在温柔的暗里。
未来,还会循着《BangDream》的既定剧情,一步步走下去吗?祂站在窗边,思索了很久,久到电车的轰鸣又掠过几次,久到远处的灯火灭了又亮,依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