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
我躺着没动。
吊扇还在转,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些,太阳挪到了西边,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地上,像涂了一层金粉。
她不在沙发上。
我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
是一条旧毯子,已经发白了,边角起些了毛球。
厨房那边没动静。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推开门看了一眼。
她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手压在枕头底下,头发散开,遮住半边脸。
床头的电风扇对着她吹,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把门带上,走回堂屋。
茶几上多了杯水。
玻璃杯,满的,杯壁沁出一层水珠,在暗下来的光里微微发亮。
我没喝。
坐回沙发上,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看它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挪到门槛边上,最后消失不见。
视线回到自己手上,划着手机,等她醒。
差不多傍晚,她出来了。
头发乱了,脸上有明显睡痕,眼睛半睁不睁的,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
“几点了。”
她问,声音黏腻腻的。
“五点四十。”
她“唔”了一声,没动。
我让她靠着。
窗外知了的叫声小下去了,换成别的什么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
“哥。”
她闷闷地叫我。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脑袋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不知道。”
“吃面。”
“嗯。”
我又坐了两分钟,等她彻底醒透,才把肩膀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
她跟着我站起来,揉着眼睛往厨房走。
“你坐着。”
我说。
她愣了一下。
“煮个面不用帮。”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动。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棵青菜,一盒肉丝,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
锅上水,开火,等水开的功夫把青菜洗了,肉丝搁碗里,倒了点酱油腌上。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我忙活。
“你站那儿干嘛?”
“看。”
“有什么好看的。”
“就看。”
水开了。
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身看着她。
她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白T恤,头发被她自己胡乱扎起来了,歪歪地垂在脑后,有几缕没扎进去,散在耳边。
“换衣服了?”
我问。
“嗯。总不能一直穿睡裙。”
“睡裙放哪?”
“洗了。”
我点点头,转回去掀开锅盖,把青菜和肉丝倒进去,撒了点盐,又滴了几滴香油。
应该闻到味了,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踮起脚往锅里看。
“好了吗?”
“好了。”
我拿碗盛面,两碗,一样多,都搁在灶台上。
她伸手要端,被我挡开。
“烫。”
她收回手,跟在我后面走到餐桌边,坐下,等我放好碗,把筷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
“嗯。”
她点头,“比我煮的粥好吃。”
“呵,那是。”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碗里看了半天。
“哥。”
“嗯?”
“这面是不是少放了什么?”
我想了想。
“哦,没放葱。”
“你忘买了?”
“忘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
外头彻底黑下来了。
厨房里的灯开着,把我和她罩在一圈光里。
窗外有虫子在叫,远远近近的,像是给这顿饭配的背景音。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没抢过她。
站在旁边看,看她把碗筷收进水池,开水龙头,挤洗洁精,动作比早上熟练了一点。
“哥。”
她叫我。
“嗯?”
“明天我们去镇上吧。”
“干嘛?”
“买东西。”
“买什么?”
她想了想。
“买葱。”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歪歪的马尾,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转过来看我,手上还滴着洗洁精的泡沫。
“笑什么?”
“没。”
她狐疑地看着我,转回去继续洗碗。
洗完碗,她擦干净手,走到堂屋,在我旁边坐下。
“哥。”
“嗯。”
“晚上干嘛?”
“你想干嘛?”
她想了想。
“看电视?”
“刚好,没电视。”
“那有什么?”
“有手机。”
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亮了一下。
“有网吗?”
“有。”
“那够了。”
她靠回沙发里,划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哥。”
“嗯?”
“你跟这里的人熟吗?”
“还行。”
“他们都叫你月仔?”
“嗯。”
“那你叫他们什么?”
“该叫什么叫什么。”
她“哦”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划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哥。”
“嗯?”
“你说我在这里待两个月,他们会叫我什么?”
“不知道。”
她想了想,点点头。
她靠回沙发里,手机的光映在脸上,嘴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哥。”
“嗯?”
“你怎么不看手机?”
“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平时晚上干嘛?”
“坐着。”
“就坐着?”
“坐着…想点什么……”
她看着我,然后往我这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一点。
“那我陪你坐着。”
我没说话。
她就那么靠着,我也那么坐着。
外头虫子在叫,吊扇在头顶转,偶尔发出一点咯吱咯吱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一句。
“哥。”
“嗯?”
“以前你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坐着的。”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就那么靠着,声音闷闷的。
“坐了很久。”
我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我抬手,把她那撮歪掉的头绳扯下来。
她“唔”了一声,抬起头看我,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干嘛?”
“扎歪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慢慢地又靠回我肩膀上。
“那你帮我扎。”
她说。
我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
“我不会扎头发。”
她笑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抖。
“那就不扎。”她说。
外头虫子在叫。
吊扇在转。
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白白的,凉凉的,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在我肩膀上轻轻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我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