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被她叫醒的。
“哥。”
我睁开眼。
她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我的拖鞋。
“嗯?”
“说好去镇上的。”
我看了眼窗户。
天刚亮不久,外头的光还是灰蒙着,知了还没开始叫。
“现在?”
“嗯。”
“太早了吧。”
“不早。”
她把拖鞋放在床边,“我煮了粥。”
我躺着没动,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我打了个大哈欠,坐起来,套上拖鞋,往外走。
她跟在后面,把房间门带上。
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榨菜,两个剥好的鸡蛋。
粥比她昨天煮的稀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稠。
“你几点起的?”
我坐下。
“五点。”
“五点?!”
“睡不着。”
她也坐下,把鸡蛋推到我面前,“床还是硬。”
我看着那碗粥,没说话。
外头终于有知了开始叫了,一声两声的,像是试探。
吃完饭,锁门,往村口走。
她走在我旁边,背了个小包,白色的,上面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图案。
包太小了,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拉链都快绷开。
“带的什么?”
“就水、纸巾、伞、充电宝、数据线、还有……”
“这么多?”
她闭嘴,跟在我旁边走。
村口老林家的小卖部已经开了。
老林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扬了扬手。
“月仔,这么早?”
“早,林叔。”
“去镇上?”
“嗯。”
“坐阿贵车去?”
“嗯。”
“阿贵刚走,你们等一会儿,他还要转回来。”
我点点头,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她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阶,挨着我坐下。
老林抽着烟,眯着眼看远处。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处是田,田那边是山,山那边是天。
天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薄薄的,像是被谁撕碎了随手扔在那儿。
“林叔。”
她突然开口。
我和老林看向她。
“你刚才说的阿贵,是谁?”
“开车的。”
老林说,“跑村口到镇上那条线,一天两趟,早一趟晚一趟。”
“什么车?”
“面包车。”
老林吐了口烟,“可能不好看,能坐。”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村外开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五十来岁,眼睛小,眯着看人的时候像没睁开。
“月仔,去镇上?”
“嗯。”
“来来来,上车。”
我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拉开后车门。
车里混着明显的汽油味。
后座坐了个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根葱。
她先钻进去,坐在中间,我坐她旁边,靠过道。
车开动,颠了一下。
她肩膀撞到我,又坐直,扭头看窗外。
窗外是一块一块的田,有的种着稻子,有的荒着,长满了草。
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上面停着麻雀,有时候飞走几只,有时候又落下来几只。
车又颠了一下,她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紧。
开到一半,老太太下车了,抱着她那袋葱,往田埂上走。
车里少了一个人,空了点,但那股味道还在。
她松开我的手臂,又往窗外看。
车继续往前开。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栋,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
镇上到了。
车停在街口,阿贵回过头。
“月仔,几点回去?”
“下午吧。”
“那我五点在那等,我不会等太久哈。”
“好。”
我下车,她跟着下车,站在街边,看着面包车开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早点的、卖衣服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挤满了整条街。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骂孩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她站在我旁边,四处张望。
“哥,先去哪?”
“你不是要买葱?”
她愣了一下,然后瞪我一眼。
“那是借口。”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逗你玩。”
她又瞪我一眼,这回瞪得久了一点,然后自己没憋住“哼”了一声,自己先笑了。
“先去吃早饭。”
我说,“你没吃饱。”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
“你煮的粥你自己清楚。”
她没反驳,跟在我后面,往街里头走。
早餐店在老街拐角,开了十几年了,卖面线糊、油条、马蹄酥。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见我就笑。
“月仔,好久没来了。”
“嗯,最近没出来。”
“这是谁啊?找到女朋友了?”
“哪。我妹。”
“哟,妹妹长这么大了。”
她打量着我身后的人,“吃什么?阿姨请客。”
“没事,我付。”
我说,“两碗面线糊,两根油条,两个蛋。”
“好嘞。”
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把背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又开始四处张望。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有的在埋头吃,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
等面线糊端上来,她放下手机,低头吃起来。
吃完出来,街上人更多了。
太阳也高了,晒得头皮发烫。
她从包里掏出伞,撑开,举在我头顶。
“你自己打。”
“一起打。”
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她比我矮,举着伞有点吃力,走几步就要换一只手。
我把伞接过来。
她没说话,走在我旁边,挨得很近。
拐过一个弯,人少了一些。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着个小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黑黑的石子冒着热气,混着糖的甜味和栗子的香味飘过来。
她停下来,看着那锅栗子。
我停下来,看着她。
“吃?”
她点点头。
“老板,来一份。多少?”
卖栗子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手很稳,称好栗子,装进纸袋,递给我。
“八块。”
我付钱,把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吃,就那么捧着。
“不吃?”
“烫。”
“嗯,那等凉了再吃。”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来。
街上的人来人往。
卖菜的还在吆喝,买菜的还在挑拣,电动车从旁边驶过,留下一串喇叭声。
走到街尾,人少了,两边是老房子,石头砌的,墙上爬着青苔,门口坐着老人,摇着蒲扇,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低下头,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栗子,开始剥壳。
我看着她的手,看她一点一点地把壳剥开,露出里面金黄的栗子肉。
她剥好,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糯的,还带着点热气。
她也剥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还不错。”
街边的老人还在摇蒲扇,知了在头顶叫,太阳晒着石板路,晒得发烫。
我们站在街尾,吃着栗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些人走过去。
有些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