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驶进了拉潘镇。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镇子里却比白天还热闹。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人群熙熙攘攘,有摆摊的小贩,有逛街的村民,还有穿着斗篷的冒险者,三三两两地走过。
我从车厢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这就是拉潘镇?比布埃纳村大多了!至少有个几百户人家吧,还有石头铺的路,两层的木楼,甚至还有几座看着像商店的建筑。
“到了。”保罗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托恩跳下车,把我们的筐子搬下来。我也跟着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鲁迪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保罗身边。他看了我一眼,依然是那副厌恶的表情,但好像没那么浓了——大概是在车上待久了,累得没力气摆脸色了吧。
“那我们就分头走吧。”保罗说,“我明天一早去公会办事,你们呢?”
“我们也明天一早去集市。”托恩说,“今晚先找个地方住下。”
“那行,明天见。”保罗挥了挥手,带着鲁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看着那个金发小鬼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点复杂。
这家伙,明明和我一样,怎么就那么讨厌我呢?
算了,不想了。
“走吧,克莱尔。”托恩挑起扁担,“咱们先去找个酒馆住下,睡一觉,明天再去卖东西。”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托恩走了几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老爹,”我说,“咱们能不能先逛逛?”
“逛逛?”托恩愣了一下,“都这么晚了,逛什么?”
“你看,”我指了指周围的夜市,“多热闹啊。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镇上,不逛一逛多可惜。而且……我还没见过镇上的夜市呢。”
托恩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热闹的街道,犹豫了一下。
“可是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肩上的筐子。
“先找个地方寄存一下呗。”我说,“或者就放在酒馆里。反正咱们也要去酒馆。”
托恩想了想,笑了:“行吧,听你的。反正你小子难得出来一趟。”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找到一家挂着“安眠鹿”招牌的酒馆。把筐子寄存在柜台后,我们两手空空地走出酒馆,正式开始了夜市的探险。
拉潘镇的夜市,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烤肉串的,滋滋冒着油光,香气飘得老远;卖糖水果子的,红艳艳的果子裹着糖浆,看着就流口水;还有卖衣服的、卖工具的、卖魔法道具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最吸引我的,是那些游戏摊位。
套圈、打枪、投球……和前世祭典上的游戏简直一模一样!
“老爹,那个!”我拉着托恩的袖子,指向一个套圈的摊位。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几排各种小玩意儿——木雕的小动物、彩色的小瓶子、还有几个看着挺精致的小铁环。游客拿着竹圈往里扔,套中了就能拿走。
托恩看了看我:“想玩?”
“想!”
“那就玩。”托恩掏出几枚铜币,递给摊主,换了五个竹圈。
我接过竹圈,瞄准一个木雕的小熊,扔了出去。
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从小熊旁边滚开了。
没中。
我又扔了第二个,还是没中。
第三个,没中。
第四个,还是没中。
我有点急了。前世玩这种游戏,我运气就不怎么好,没想到穿越了还是这样。
还剩最后一个圈。
我深吸一口气,瞄准那个木雕小熊,用力一扔。
竹圈飞出去,稳稳地落在小熊头上,然后——
弹开了。
还是没中。
我叹了口气,正要放弃,摊主却笑了起来。
“小伙子,你运气不错。”他把那个木雕小熊递给我,“虽然没套中,但你扔得挺准的,这个送你了。”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摊主笑眯眯地说,“看你玩得开心,就当交个朋友。”
我接过小熊,心里暖暖的。
“谢谢老板!”
“不客气不客气,下次再来玩啊。”
托恩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接下来,我们又玩了打枪。
说是打枪,其实就是用弹弓射靶子。我瞄准了半天,十发中了三发,换来一个小木哨。
然后我们又去投球,把球扔进桶里。我运气不错,中了五发,换来一个彩色的石头——摊主说这叫“幸运石”,能给人带来好运。
最后,我们买了几串烤肉。
那烤肉是真的香。肉块切得很大,烤得外焦里嫩,撒上香料,咬一口满嘴流油。我一口气吃了三串,托恩吃了五串,两人都吃得不亦乐乎。
我一边啃着肉串,一边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
那时候爸妈还没离婚,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家的县城里。每年夏天,县城都会办一次祭典,有各种游戏摊位和美食摊。妈妈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玩套圈、捞金鱼,然后买一大串糖葫芦给我吃。
那时候的我很开心,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来爸妈离婚了,我跟了奶奶,就再也没去过祭典。
再后来,奶奶走了,我一个人生活,那种开心的感觉就再也没有过了。
而现在……
我看了看身边的托恩。
他正大口吃着肉串,注意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我笑了笑,“老爹,谢谢你。”
“谢什么?”托恩一脸莫名其妙。
“谢谢你陪我逛夜市。”
托恩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傻小子。陪你逛个夜市而已,有什么好谢的,咋这么见外呢?一会谢这一会谢那的,也不知道是跟哪小子学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肉串。
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逛完夜市,我们回到了那家“安眠鹿”酒馆。
推开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酒馆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着喝酒聊天,壁炉里燃着火,把整个大堂照得暖洋洋的。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头红发扎成马尾,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皮裙,系着围裙。五官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沉稳。
“托恩?”那个女人看到托恩,眼睛一亮,“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托恩笑着走过去:“莉莉安,你还是老样子啊。”
“什么老样子,我可年轻着呢。”那个叫莉莉安的女人笑了,“这位是?”
“我儿子,克莱尔。”托恩把我拉到身边。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我,眼睛弯成月牙:“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抱在怀里呢。”
我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真乖。”莉莉安笑了笑,然后看向托恩,“还是老规矩?一间房?”
“对。”
莉莉安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正要递给托恩,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托恩,”她说,“你儿子多大了?”
“七岁。”托恩说。
“七岁……”莉莉安若有所思,“这个年纪,再过几年就可以考虑当冒险者了吧?”
托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也竖起耳朵。
“怎么?”托恩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莉莉安靠在吧台上,“你是猎人,应该知道当冒险者有多危险吧?我这些年见过太多冒险者,有的风光一阵就没了,有的残了废了回来,真正能善终的没几个。你儿子要是想当冒险者,你舍得?”
托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想当,我就支持。”他说。
莉莉安挑了挑眉:“哦?你不怕他出事?”
“怕。”托恩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怎么可能不怕?但那是他自己的人生,我不能替他做决定。”
他突然一把抱起我,把我举得高高的。
“而且,这小子厉害着呢!”托恩的眼睛亮亮的,“你别看他才七岁,前几天我们还一起杀了一头大熊!他帮了大忙的!”
我被他举着,有点尴尬,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所以啊,”托恩把我放下来,大手搭在我肩上,“不管他想当猎人还是冒险者,我都支持。只要他开心,平安,就行。”
莉莉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然后她笑了。
“托恩啊托恩,”她说,“你是个好父亲。”
托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莉莉安把钥匙递给他。
“二楼左手第一间。热水有,晚饭也有,想吃自己去厨房端。”
“谢了。”托恩接过钥匙。
“对了,”莉莉安又补充道,“明天早上有热粥,早点下来。”
托恩点点头,拉着我往楼上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安正收拾着吧台,嘴角还带着笑。
二楼左手第一间,是一间不大但很整洁的房间。
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街道,能看到外面夜市的灯火。
托恩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
“累死了,早点睡吧。”
我点点头,爬上床的另一边。
躺下来后,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莉莉安的话,托恩的话,还有他刚才把我举起来的样子。
“不管他想当猎人还是冒险者,我都支持。”
这是托恩说的。
一个在这个世界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我的便宜老爹,他说会支持我。
前世的父亲,我早就记不清长什么样了。他只存在于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里,和一个偶尔从奶奶嘴里蹦出来的名字。
而托恩,这个粗糙的、有点憨的猎人,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转过头,看着托恩的侧脸。
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老爹。”我小声喊。
“嗯?”他居然还没睡。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支持我。”
托恩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礼貌过头了吧。
然后他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傻小子。睡吧。”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梦到水之女神,没有人神,没有那头金色爪子的熊。
只有暖暖的、安心的黑暗。
和嘴角一直挂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