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里没有方向。
鹿目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上升还是下坠,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偶尔有白色的光从某个方向闪一下,然后被吞没。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创毘形态早就散了。
现在他只是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漂浮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
“小统。”
系统没有回应。
“小统?”
但还是没有。
鹿目理见此,只好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只是很慢,像在水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从黑雾深处浮现出来,巨大,苍白,悲悯。
它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无尽的黑暗。
它由无数张脸叠成。年轻的,疲惫的,绝望的。
她们都在看着他。
鹿目理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身体还在下坠,而那张脸越来越近。
“小理。”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鹿目理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说:
“小统?”
“在。”
系统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
“刚才断开了一下。”
“你没事吧?”
系统没有回答这句问候,只是说了:
“小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鹿目理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没有下一次了。”
“嗯。”
鹿目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起一些事。
想起雨夜,那个把他抱起来的女人,她的手在抖,但抱得很紧。
想起爸爸做的咖喱。
想起达也喊‘哥哥拜拜’时挥着的小手。
想起小圆,三岁的时候,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说‘哥哥’。
想起晓美焰,站在咖啡店门口说‘我只是想让你来,然后你来了’。
想起佐仓杏子,说‘等结束了,我买一些给你吧’。
想起巴麻美,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想起美树沙耶香,元气满满地叫他‘理学长’。
想起百江渚,说‘再一起吃草莓蛋糕的说’。
鹿目理睁开眼睛,而那张脸还在。
“小统。”
“嗯。”
“我以前……好像没好好活过。”
系统没有说话,只是聆听着他的话。
“但来到这里,有小圆,有大家。”
鹿目理顿了顿。
“虽然中间忘了一些事。”
他想起失忆那一个月,不记得她们,但每次看见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会动。
“但存在过就是存在过。”
鹿目理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很轻。
“所以再来一次吧。”
系统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鹿目理想再开口。
但就在这时刻,系统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轻,像是离得很远:
“小理……”
系统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住了。
毕竟以前它没有卡住过。
但就在这时候,鹿目理身上出现青蓝色的光芒。
而最后他也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谢你,你是我最尊贵……最重要的小理。”
“小统?!”
系统再也没有回答,只是鹿目理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小统!”
鹿目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只是最后光芒驱逐了黑雾。
黑雾外,雨还在下。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片黑雾,没有人说话。
直到过了几秒,晓美焰开口了,声音很轻:
“……看不见他。”
佐仓杏子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没说话,只是盯着天空。
美树沙耶香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巴麻美抱着百江渚,而小渚窝在她怀里,小手捏着那颗不再发光的宝石,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天空。
“大哥哥……”
她小声喊,声音被雨声盖住,没人听见。
鹿目圆一直站在那里,握着权杖,看着那片黑雾。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
但突然……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像是正在亮起来的光。
鹿目理的手指收紧了。
“哥哥……”
光越来越亮,然后她们看见了,一个人影,在黑雾里站着。
很小,很远,但他站着。
晓美焰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人影站着,面对那张巨大的脸,很小,但他依然坚挺的挺着。
鹿目圆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影。
权杖上的光还在变暗,但她没有看权杖。
黑雾里,光芒散尽。
鹿目理发现自己还站着,接着低头看自己的手,只见青蓝色的光芒还在,但和以前不一样,更淡,更轻。
“小统?”
系统没有回应,鹿目理也明白了它不在了,沉默。
但突然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脑海里,是从外面传来的。
“理学长……加油……”
是美树沙耶香的声音。
“喂,别死啊。”
是佐仓杏子的声音。
“大哥哥……回来……”
是百江渚的声音。
还有很多,晓美焰没有出声,但他感觉到了什么,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靠近。
光点从四面八方飘来,那些光点落在他身上,很轻,很暖。
鹿目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接着抬起头,看着那张巨大的脸。
宇宙魔女还在看着他。
他缓缓的抬起右手,想起系统最后那个沉默。
没有告别,没有‘谢谢’,只有沉默。
鹿目理笑了一下,紧接着手指对准天空,那一瞬间,所有的光点同时亮起来。
宇宙魔女的脸裂开了,从内部开始崩解。
无数张少女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又化作光点消散。
鹿目理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散,然后开始往下坠。
他闭上眼睛,在最后一刻,他习惯性地在心里喊了一声:
“小统……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鹿目理笑了一下。
废墟上……黑雾散了。
天空变回普通的颜色,灰蓝色,快要亮了。
所有人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但突然晓美焰动了,往前跑了一步,两步,然后停下来。
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但他还在走。
晓美焰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理……”
她跑起来。
身后,佐仓杏子,美树沙耶香,巴麻美,百江渚……所有人都跑起来。
只有鹿目圆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他的脸。
很苍白,很累,但他在笑。
鹿目圆突然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随后立马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哥哥……”
鹿目理接住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摔坏什么。
“嗯。”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回来了。”
佐仓杏子站在两步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别过脸。
“……笨蛋。”
美树沙耶香一把抱住鹿目理,然后又松开手,语气调侃道:
“理学长你……你吓死我们了!”
巴麻美走过来,轻轻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百江渚拽着理的衣角,仰着脸看他。
“大哥哥。”
“嗯?”
“下次……不许这样的说。”
鹿目理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好。”
晓美焰站在最外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鹿目理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不知道她等了多少次,但他知道,这一次,不用再等了。
“焰。”
晓美焰愣了一下。
“嗯?”
“谢谢。”
晓美焰没说话,但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接着几个人挤在废墟边上,谁都没说要走。
鹿目圆靠着鹿目理坐着,头靠在他肩上。
“哥哥。”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鹿目理想了想。
“在……在想你们。”
他说完,顿了一下,好像还有什么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但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鹿目圆没说话,但她把他胳膊抱紧了一点。
晓美焰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佐仓杏子不知道从哪摸出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美树沙耶香在给巴麻美讲刚才有多吓人,巴麻美笑着听。
百江渚窝在巴麻美怀里,小手还捏着鹿目理的外套一角。
太阳从废墟边缘升起来,鹿目理抬起头,看着那片光,想起系统最后那个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随后心中轻轻说:
“小统……”
没有回应,但鹿目理笑了一下。
“谢谢……”
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他们继续坐着,只是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只蓝色的蝴蝶从废墟边缘轻轻飞起。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翅膀上的青蓝色光点隐约闪烁,然后缓缓落在铁栅栏上。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蝴蝶,它安静地停在那里,翅膀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