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楼,活人勿近
星际和平公司总部。
七千多层高塔,刺穿云层,像一根插进天空的钉子。
外墙是冷灰色的合金,阳光下不反光,阴天时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每天早上八点,四十七万名员工像蚂蚁一样涌入这座建筑,晚上八点,又像蚂蚁一样被吐出来。
有人说,进去的时候是活的,出来的时候是死的。
不是真死。
是心死。
我叫李昂,P36级,市场开拓部底层搬砖工。
入职五年,还活着。
这是个奇迹。
先纠正一个流传已久的谣言——
冷面狐不来员工食堂。
对,她不来。
入职第一天,我就听老员工说:冷面狐这种级别的高管,P47级,部长,直接向七人理事会汇报,怎么可能跟你挤在同一个食堂?
他们有专门的高管餐厅。
在七百层以上,落地窗,俯瞰全城,吃的是从十二个星系空运来的食材,喝的是产自某颗生态星球的天然泉水。
据说菜名都听不懂。
什么“碳基生命体精选蛋白质”“恒星系三号卫星嫩叶”……
而我们员工食堂呢?
“今日特供:合成肉套餐,500信用点。”
“今日特供二号:合成肉套餐,但酱汁不同,550信用点。”
“今日特供三号:别问,吃就完了。”
所以那天我在食堂看到冷面狐——对,就是入职第三周那次——纯属意外。
后来我才知道真相:
她是来找人的。
不是找我。
是找一个叫阿哈的人。
阿哈那天伪装成食堂打饭大妈,正在给人舀合成肉。
冷面狐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阿哈(大妈脸):“孩子,要几两?”
冷面狐:“出来。”
阿哈:“孩子,不吃饭别挡着后面的人——”
冷面狐:“三秒。”
阿哈(叹气,放下勺子):“行吧行吧,你这孩子,一点都不懂幽默……”
然后她们消失了。
食堂里没人注意到。
除了我。
因为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端着餐盘,嘴巴又张成了鸡蛋。
胡璃内心OS(那天真实版):
“阿哈这个乐子人!!!又伪装成食堂大妈!!!她上次伪装成厕所清洁工!!!上上次伪装成钻石的椅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行,我得把她弄走,万一人家今天来食堂吃饭,看到她叫我‘小狐狸’,我就完了!!!”
“——咦,又是那个新人?嘴巴又张成鸡蛋了?他怎么老在食堂?”
“算了,不管他,先处理阿哈。”
所以。
高管确实不来员工食堂。
除非——
有特殊情况。
而“捣蛋鬼出现了”就是最大的特殊情况。
继续说我的生存故事。
入职第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在公司里,别乱看,别乱说,别乱走。
走廊是白色的。
纯白。
白得晃眼,白得发冷,白得像……太平间。
每隔五十米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眼睛,盯着你。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分不清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跟在你后面。
有时候你走着走着,会突然看到一扇门。
没标牌。
没说明。
就是门。
千万别推开。
因为推开的那些人……后来都没人见过他们。
(老员工说的。我不知道真假。我不敢试。)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恐怖,是入职第二个月。
那天加班到凌晨一点。
整层楼就我一个人。
空调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明暗交替,像一张张黑白相间的格子。
我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冷面狐。
我僵住了。
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平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电梯里的灯是冷的,惨白的,照在她脸上,像照在一尊冰雕上。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胡璃内心OS:
“这不是那个嘴巴张成鸡蛋的新人吗?他怎么还在公司?都凌晨一点了!P35级这么拼的吗?等等——他不会看到我的尾巴了吧?我刚才在电梯里放松了一下,尾巴好像钻出来了——不对,缩回去了,肯定缩回去了——他表情这么僵,是不是看到了?!”
“——不对,他表情一直这么僵。没事。”
“——等等,我要不要说话?不说话会不会显得太冷?说话又说什么?‘加班辛苦了’?不像我会说的话。‘效率太低’?他加班加到一点,效率哪里低了?”
“——算了,沉默是金。”
她沉默。
我沉默。
电梯门关了。
她走了。
我在电梯口站了五分钟,腿软得走不动路。
五年了。
我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升到了P36级。
(升了1级!我妈知道后哭了四个小时!)
但活下来不代表我不吐槽。
来,听我给你数数这家公司的槽点:
KPI简直就是个黑洞!
我们部门,市场开拓部,KPI是开拓新星系数量。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问题是——有些星系,开拓了也没用。
全是石头。
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矿产,没有生命。
但指标在那儿,你必须开拓。
所以我们就给那些石头星系起名字,起好听的名字,然后写报告:
“XX星系,资源储备潜力巨大,已纳入长期开发规划。”
翻译:全是石头,但报告得好看。
我们部门每周开一次会。
会议室是圆形的,中间一张大桌子,周围坐满了人。
没有窗户。
灯是惨白的。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实时显示每个人的KPI进度。
谁的数据不好看,谁就会被点名。
点名之后,全场沉默。
沉默之后,那个人下周就不在了。
(调岗。肯定是调岗。……吧?)
你以为冷面狐只在自己的部门待着?
不。
她无处不在。
你今天早上刚接到一个新项目,下午就会收到一封邮件:
“效能监察部·审计通知”
你打开邮件,手在抖。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项目编号XXXX,预计下周审计。请准备以下材料:……”
下面是一份清单。
三十七项。
每一项都要命。
你会开始疯狂加班,疯狂准备材料,疯狂祈祷审计那天冷面狐别亲自来。
然后审计那天,来的不是冷面狐。
是她的手下。
十二个面无表情的精英干员,穿着黑色制服,拿着平板,像十二台人形扫描仪。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
看你的报表,看你的数据,看你的眼神。
看完就走。
三天后,你会收到一封新的邮件:
“审计结果:合格。请注意保持效率。”
你会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又活过了一周。
但如果审计结果是不合格——
那封邮件的内容会是:
“项目编号XXXX,因效率不达标,已冻结。请配合调岗流程。”
没了。
没有解释,没有申诉,没有第二次机会。
就像那扇没有标牌的门——推开了,就回不来了。
我们有个内部论坛。
理论上,员工可以匿名发帖,讨论工作生活。
实际上——
没人敢发帖。
因为所有关于冷面狐的帖子,都会在三分钟内消失。
所有关于第八部门的帖子,都会在两分钟内消失。
所有关于“0.247”的帖子,都会在一分钟内消失。
我试过。
用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发了一个帖子:
“有没有人知道0.247是什么意思?”
发出去的那一秒,我还在看。
第二秒,帖子没了。
第三秒,我的小号被封了。
第四秒,我收到了系统邮件:
“检测到您使用多个账号,为保障账号安全,已暂时冻结您的登录权限。如有疑问,请联系IT部门。”
我联系了IT部门。
IT部门回复:
“您的账号已解冻。请注意,公司论坛旨在促进积极健康的交流氛围,请勿发布无关内容。”
我什么都没再问。
公司里流传着一个传说。
关于冷面狐办公室的那盆仙人掌。
有人说,那是她的命根子。
有人说,那是她唯一的弱点。
有人说,那盆仙人掌其实是个超级AI,监控着全公司的数据。
还有人说,那盆仙人掌……会说话。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没人敢去验证。
因为冷面狐的办公室,在不知多少层以上。
那层楼,只有她一个人。
电梯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停靠。
你没权限的话,电梯会显示:
“无法抵达。”
就这么简单。
曾经有人不信邪,偷偷爬楼梯。
爬了三百层,累成狗。
然后他发现——楼梯没了。
不是被封了。
是没了。
那一层的楼梯间,是一堵墙。
纯白的墙。
像从来没存在过楼梯。
那个人后来被调去了一个偏远星系开拓市场。
到现在还没回来。
入职五周年那天。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
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冷面狐。
五年了,她一点没变。
同样的黑色制服,同样的平板数据,同样的面无表情。
我僵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
她点了点头。
就那种,非常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点头。
然后电梯门关了。
她走了。
我在电梯口站了十分钟。
这次不是腿软。
是因为我在想:
她……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胡璃内心OS(那晚真实版):
“咦,又是那个新人。五年了,他居然还在。P36级了?升了1级?这个,效率算太低。”
“他嘴巴怎么还是那个形状?五年了没变过?这是天生的吗?”
“——他好像在看我。我要不要回应一下?毕竟他活了五年,挺不容易的。”
“——点头?会不会太亲切?不符合我人设。”
“——但不点头会不会太冷?人家昨天还问我‘阿姨你在公司有没有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不是很可怜’……我……”
“——算了,点一下头吧。就一下。轻微的。他应该看不出来。”
“——等等,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吓到了?还是感动了?还是没看到?应该没看到吧?我点得太轻了?”
“——算了,不管了。回家陪人家。”
五年了!!!!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因为我效率还行。
也许是因为我嘴巴张得大,看起来无害。
也许是因为冷面狐……其实没那么可怕。
(这句话我不敢在公司说。我怕被灭口。)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盆仙人掌,是真的。
我还知道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冷面狐点头之后——
我的KPI,莫名其妙地涨了0.5%。
没人解释为什么。
我也没问。
这是我在公司的生存指南!
第一条:别乱看
看到不该看的,就当没看到。
第二条:别乱说
听到不该听的,就当没听到。
第三条:别乱走
尤其是楼梯间。
第四条:效率永远要及格
不用太高,太高会被盯上。不用太低,太低会被淘汰。及格线附近,最安全。
第五条:如果在电梯里遇到冷面狐——
站着别动,别说话,别喘气。
如果她点头,你就点头。
如果她不点头,你就当没看到。
如果她开口说话……
那你可能活不过第六年。
第六条:别在论坛发帖
尤其是关于仙人掌的。
第七条:活着就好
别想太多。
别问太多。
别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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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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