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处那片被恩奇都撞穿的废墟烟尘之中,隐约传来了一点动静。
紧接着,只见那弥漫的尘埃微微扰动,恩奇都的身影缓缓从瓦砾中站了起来。
它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到非常严重的伤害。
粘土的躯体在自我修复方面显然有独到之处。更别说严格意义上的本体是粘土和锁链,很难说一个除了12试炼和那把叫做射杀百头的石刃之外的几乎就是白板的赫拉克勒斯怎么打?
但是,恩奇都它那一直以来平静无波、宛如精致人偶般的脸上,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慌张”和“懊恼”的神色。
那翡翠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嘴角似乎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很显然是学那位近乎于任性的阿斯贝尔的。
或许在并不清楚的时候这个名为恩奇都的“神造兵器”,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纯粹为了特定目的而被塑造的工具。
它被“使用”,被“陪伴”,被带入了一个充满琐碎日常、温情脉脉的“家庭”环境里。它有了喜好,有了在意的人,也有了清晰的“家庭弟位”——显然,在它所属的那个奇怪小团体里,阿斯贝尔的“告状威胁”是有效的,而那位“夏洛特”则拥有某种更高的、关于零食管辖的权威。
很显然这个属于特殊情况的恩奇都与那位在英灵座上拥有传说的本体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虽然在某位金先生看来,这就是纯纯的牛头人了。有牛啊有牛!但至少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恩奇都过得还行。
否则某位金先生大概就算拼了命也要给阿斯贝尔办了。虽然以某种形式来说,乌鲁克组如今都是阿斯贝尔的人了吧。
毕竟某位金先生还有口头上的等到某位女神闹事儿的时候出来处理的协议。
而这短暂的走神和情绪波动,源自于被点破“小秘密”的窘迫,也清晰地表明了阿斯贝尔命令的优先级。
对于恩奇都而言,与强敌交锋,体验战斗的刺激,感受对方澎湃的神力与狂野,确实能唤起它作为最顶级兵器的本能,带来一种近乎“愉悦”或“兴奋”的战栗
正如神话时代,它与吉尔伽美什那场惊天动地的、不相上下的死斗。眼前的赫拉克勒斯,毫无疑问是够分量的对手,甚至因为狂化而更添一份原始的压迫感。这场战斗,本可以更有“趣味”一些。
虽然如今登场的恩奇都并没有那些经历。但不妨碍可以从神话中看出那些对于部分战斗爽的渴求。
但是,“Master的命令”高于一切。这里的“一切”,包括它刚刚被唤起的那一丝战斗的“趣味”,包括对值得一战的对手的“尊重”,甚至包括它自身可能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想要继续”的私心。
阿斯贝尔说了“别玩了”,那就意味着游戏时间结束,任务必须被高效、直接地完成。那些被染上的、和那位在英灵座之上的被英雄王染上的完全不同的,但又的确是属于“人”的另一种颜色
在此刻反而成为了强化其执行力的催化剂——它可不想真的被没收零食库。
虽然某位天之锁大概没想到夏洛特对于他偷吃的行为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从者吃东西就不会长胖。所以其并没有必要进行过多管束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句话的确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让这位不打算玩了。
于是,恩奇都脸上那丝属于“人”的慌张迅速褪去,重新回归到那种冰冷的、高效的“兵器”状态。只是这次,状态有所不同。
不再是那种带着些许探究和“玩耍”意味的平和,而是彻底认真起来的、准备执行清除或捕获指令的专注。
它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双手。
没有复杂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双臂微微向两侧张开的姿态。
下一刻——
哗啦啦啦啦——
仿佛整个城堡的地基都在轰鸣
不,不止是城堡
以恩奇都所站立的废墟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地面——无论是客厅华贵的大理石地板,还是走廊的木制地板,甚至是城堡坚实的地基岩石——同时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无数、无数、无数道天之锁(Enkidu),如同神话中镇压诸神的法则本身具现化,如同金色的金属浪潮,如同瞬间疯狂生长的神圣荆棘丛林,破开一切阻碍,从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甚至天花板的缝隙中狂涌而出
数量多到令人绝望的数量,多到足以淹没视野的数量
莉洁莉特首当其冲。
她刚刚调整好姿势,正准备配合赫拉克勒斯可能发起的下一轮进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无死角的锁链狂潮所吞噬
她怒喝着,巨斧挥成了一片银光,精准而迅猛地砍断一根又一根袭来的锁链,锵!锵!锵!断裂的锁链碎片在她身边飞舞。
她的动作依旧矫健,斧法依旧凌厉,每一次挥砍都能清除一片威胁。
但是,没有用。
砍断一根,立刻有两根、三根从更刁钻的角度缠绕上来
劈开一片,立刻有更多的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填补空缺,从脚下、从头顶、从背后袭来
她的斧刃再快,也快不过这近乎无穷无尽的涌现速度,她的力量再强,也斩不尽这仿佛连接着大地本身的锁链之海
很快,她的巨斧在一次格挡数根锁链的联合冲击时,被巧妙地缠住了斧柄和部分斧面。她奋力挣扎,试图抽回,但更多的锁链趁隙而入,如同灵活的金色蟒蛇,瞬息间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肢……
“呃!”莉洁莉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挣扎的力度在锁链的缠绕下迅速减弱。一根锁链勒住了她的脖颈但并未致命收紧,但足以限制行动,更多的锁链将她的四肢向后反剪、束缚。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这位战斗女仆就被捆成了一个金色的、略微挣扎的“茧”,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睛与平时那近乎于默然神色不同的死死盯着恩奇都的方向,里面满是不甘。
而赫拉克勒斯那边,景象则更为直观地展现了“天之锁”对于“神性”存在的绝对统治力。
黑色巨人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试图用他无双的怪力挣脱。他挥舞双臂,想要撕碎缠绕上来的锁链
他奋力踏步,想要震碎从地面生长出的束缚。他的力量确实恐怖,几根锁链在他最初的挣扎下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甚至有那么一两根较细的,真的出现了裂纹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更多的、更粗壮的锁链源源不断地缠绕上来。它们并非以“击破”为目的,而是以“缠绕”、“捆绑”、“封印”为特性。
一根锁链被绷紧,立刻有十根锁链分担力量;一条手臂被初步束缚,立刻有数十条锁链层层加固。这些锁链针对“神性”目标时,其坚硬度和束缚力会呈几何级数提升。
赫拉克勒斯身为希腊主神宙斯之子的半神,身负最高等级的神性,在天之锁面前,简直就是最佳的“靶子”。
他的挣扎,就像是陷入琥珀的远古巨兽,越是用力,束缚就越紧,锁链缠绕得就越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那能够撼动山岳的四肢就被密密麻麻的金色锁链完全捆缚、向后拉扯,被迫大大张开。
粗壮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着他的脖颈、胸膛、腰腹,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史诗巨兽。他依旧在低吼,肌肉贲张试图挣脱,但锁链纹丝不动,只有他自身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曾经无敌的十二试炼所赋予的、堪称bug般的多次复活与巨额抗性,在面对这种“天克”的概念性束缚宝具时,竟显得如此无力——它或许能让他承受无数次致命攻击而不死,但却无法帮助他从这“神性枷锁”中脱身。这不是伤害,这是封印,是针对其存在本质的压制。
最后,锁链如同拥有意识般,分出了数股,精准而迅速地扑向了最后的目标——塞拉和伊莉雅。
塞拉试图用身体挡住伊莉雅,甚至想使用某种防御性魔术,但在绝对的数量和速度差距面前,一切抵抗都是徒劳。锁链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上她的四肢和身躯,将她同样捆缚起来,隔绝了她与伊莉雅之间的联系。
“伊莉雅大人!”塞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焦急的呼喊。
伊莉雅想跑,但她,又能跑多快?数根锁链轻易地追上了她,如同最轻柔的丝绸,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肢……她没有像莉洁莉特那样剧烈挣扎,或许是知道无用,或许是被这铺天盖地的金色和Berserker被完全束缚的景象震慑住了。
赤红的眼睛里,恐惧和难以置信再次涌现,还有深切的无力感。
锁链逐渐收紧,将她也包裹起来,形成一个相对较小、但同样密不透风的金色茧状物。
她的视野被金色的网格占据,透过缝隙,她最后看到的,是Berserker那即使被完全束缚,依旧向着她这边竭力转动头颅、发出低沉不甘咆哮的黑色身影。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伊莉雅的眼眶中涌出,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Berserker……”带着哽咽和绝望的呼唤,从锁链的缝隙中微弱地传出。
就在锁链之茧即将完全合拢,要将伊莉雅彻底拖入地底带走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紧绷到极限的弓弦断裂般的声音,从赫拉克勒斯被束缚的方向传来
只见那黑色巨人,在伊莉雅带着泪花的呼唤声中,不知从哪里又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
他脖颈和手臂上缠绕得最密集的几根锁链,竟然真的被他膨胀到极致的肌肉,撑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最表层的几根,赫然出现了明显的、细密的裂纹
他的头颅,竟然在锁链的束缚下,又向着伊莉雅的方向,艰难地转动了一点点角度,那猩红的、狂乱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那是超越了狂化、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从者”这一概念本身的、纯粹到极致的守护执念
他会挣脱出来吗?
在这最后的时刻,创造奇迹,崩断这诸神枷锁,拯救他的御主,上演绝地反击的英雄戏码?
答案,在下一秒,冰冷而确凿地呈现。
不可能。
这终究不是充满热血与意外性的少年冒险故事。这是圣杯战争,是魔术师与英灵们为了实现愿望或完成执念而进行的、残酷无比的厮杀。在这里,“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加冷酷,更加遵循既定的法则与力量的绝对差距。
赫拉克勒斯最后爆发的力量,如同风中的残烛,剧烈闪烁了一下,便迅速熄灭。
那几根出现裂纹的锁链并没有断裂,反而因为他的挣扎,触发了天之锁更强烈的反制。更多光芒在锁链上亮起,束缚的力量瞬间倍增
而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这超越极限的挣扎触及了某个临界点,又或许是伊莉雅即将被带走的“事实”对他存在的根基造成了冲击,赫拉克勒斯那庞大而漆黑的躯体,开始从边缘泛起细微的、金色的光点。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的身躯,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有些虚幻。
这不是受伤,这是从现界状态开始不稳,是灵基即将崩溃、从者即将回归英灵座的前兆。
十二试炼或许能让他复活,但前提是他的灵基和魔力供应能够支持。此刻,他被天之锁彻底压制,与御主伊莉雅的联系也因锁链的隔绝和伊莉雅自身被束缚而变得极其微弱甚至可能中断,那超越极限的挣扎,或许耗尽了他最后维持现界的力量。
“Berserker……不……不要……”锁链茧中,伊莉雅的哭声更加清晰,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赫拉克勒斯最后看了那金色的茧一眼,猩红的瞳孔中,狂乱似乎褪去了一瞬,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那位伟大英雄赫拉克勒斯的温柔与遗憾。
然后,他的身躯彻底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粒,如同逆流的金色星辰,缓缓向上飘散,消失在城堡残破的天花板之外,回归了英灵之座。
他消失了。没有壮烈的最后反击,没有同归于尽的爆发,只有无声的、被绝对克制后的消散。
随着赫拉克勒斯的消失,缠绕着莉洁莉特、塞拉和伊莉雅三人的锁链,仿佛完成了主要任务,开始缓缓蠕动,将三个金色的茧向地面拉去。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锁链带着它们,一点点沉入那金色的“水面”之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恩奇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个锁链尖梢也消失在“地面”之下,涟漪平复,地面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吞噬了三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周围一片狼藉、宛如经历天灾的城堡废墟,证明着这里发生过一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以及一场冷酷无情的掠夺。
它微微偏头,似乎聆听了片刻,然后,没有再看向这片废墟一眼,翠绿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般,逐渐淡化、消失。没有声音,没有魔力波动,就如同它来时一样,悄然无踪。
爱因兹贝伦城堡,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寂静,不再有往昔那种带着人气的温馨,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默默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悲剧。破碎的墙壁、满地的瓦砾、空荡荡的客厅……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小小公主和她的仆从、她最强大的守护者,都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这座伤痕累累的白色空壳,矗立在幽深的森林之中。
至于阿斯贝尔想搞什么?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