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殊途,自古皆然。
然天地有情,生灵皆有执念。身死而怨不消、念不散者,魂魄滞于阳间,久吸阴浊,凝而成形,世谓之鬼。山精野怪,受日月华光,历百年修出人身,是为妖。更有痴念入骨者,将一腔爱恨寄于死物,年深日久,器物生魂,便成了怪。
——《异闻录・镇灵篇》残卷
“你小子,果然能看见我,对吧?”
男人的声音贴在耳廓边,裹着一股刺骨的寒气,三伏天的夜里,愣是让辰宇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连打了两个寒颤。
他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冰红茶,瓶身凝的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和手心里冒的冷汗混在一起。
别露怯。辰宇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毕竟像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从记事起,他眼里的世界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眼里空无一人的巷口,在他看来站着个穿长衫的老人;教室后排没人的角落,总飘着个半透明的影子。小学三年级,他指着黑板上方晃荡的白影跟老师告状,说它挡着字了,结果被请了家长,爸妈带着他跑遍了医院,最后只得出个“孩子想象力太丰富”的结论。这样相似的经历经过多次以后,久而久之,辰宇就学乖了。
低头走路,不跟任何“东西”对视,兜里永远揣着降噪耳机,听见什么怪声都当没听见,看见什么异象都当眼花。只有假装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他才能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不惹麻烦。
可今天,他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高中毕业散伙饭,同学们闹着要去唱通宵,他借口家远先溜了。凌晨一点的沿江路,早没了白天的热闹,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飞蛾围着发烫的灯泡不要命地撞,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一眨眼就没了影。
他本来低着头快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路灯底下的景象——一个代驾师傅正蹲在路边开电动车,一团浓黑的雾气贴在他后颈,像扯拔河似的,正把半透明的魂魄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扯出来。
辰宇的脚步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那团黑雾猛地转了过来,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坏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就想走,可那股刺骨的寒气,已经缠上了他。
“别装了。”男人的声音又贴了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你身上这股子腥气,香得很,瞒不过老子。”
恶灵嘿嘿地笑,声音里满是垂涎:“前阵子刚吃了个跟你一样的,那滋味,到现在都忘不掉。”
辰宇的心脏跳得快炸开,肾上腺素瞬间冲遍了全身。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反手就把手里的冰红茶狠狠往后砸了过去!
借着这半秒的空档,辰宇转身就往马路对面冲,玩命似的往前跑。
身后传来恶灵轻蔑的大笑,像猫捉老鼠似的,不紧不慢地跟着:“跑吧,使劲跑。老子好久没玩过这么有意思的狩猎了。”
辰宇咬着牙,肺里像灌了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老街跑。
这片待拆迁的老巷子就在沿江路旁边,早就搬空了,墙倒屋塌的,巷子绕来绕去跟蜘蛛网似的,是现在唯一能甩开它的地方。他总不能往居民区跑,万一连累了普通人,他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猛地拐进巷口,一头扎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老巷里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辰宇屏住呼吸,贴着掉皮的砖墙,躲在一个拐角的阴影里,耳朵竖得老高,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擂鼓似的。
就在这时,一声小孩的哭嚎,突然划破了寂静。
“哇——妈妈!!”
哭声又尖又惨,带着吓破了胆的恐惧,在空荡的巷子里来回撞,听得人头皮发麻。
辰宇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
这巷子早就封了快半年了,连拾荒的都不来,半夜三更,怎么会有小孩?
他眯起眼,借着月光往哭声的方向看。路中间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而她的身后,那团浓黑的雾气正贴在墙上,咧着一张满是尖牙的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方向,脸上是得逞的狞笑。
陷阱。
辰宇的脚步瞬间钉死,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跑,可脚刚抬起来,又顿住了。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哪个迷路的小孩,不小心闯进来了呢?
他这辈子,因为能看见这些东西,被人当成异类,被孤立,被嘲笑。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被这些东西缠上,而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
就半秒的犹豫,那团黑雾已经动了。
它根本没藏在小姑娘身后,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本体早就从两侧的墙缝里绕了过来,带着一股能冻僵骨头的寒气,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辰宇赶紧躬身躲开,脚下不敢停,疯了似的往巷子深处跑。可老巷的路越跑越窄,脚下的青石板也长满了青苔。
“别跑了,小鬼。”恶灵的声音像长在他耳朵里,忽左忽右,阴冷的气息直往脑子里钻,“这游戏,老子玩腻了。”
辰宇的视线越来越花,腿像灌了铅似的,跑了一路,体力早就见底了。
脚下突然一滑。
他整个人狠狠摔在石阶上,手掌在粗糙的石头上磨得全是血口子,火辣辣地疼,脚腕也崴了,钻心的疼瞬间窜遍了全身。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那团黑雾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在他面前聚成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脸上是残忍的笑。
“小老鼠跑不动了?”它歪着头,“那你的命,就归老子了。”
话音刚落,它瞬间化成一股浓黑的雾气,像箭似的直冲过来,顺着他的七窍就往里钻!
辰宇的瞳孔猛地缩紧。
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抓起了旁边一块尖尖的碎石头,慢慢举了起来,朝着自己的颈动脉扎了过去!
“给我停下!”
他在心里疯了一样嘶吼,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玩命往外掰,指节绷得发白,连骨头都在咔咔响。
“哦?都这时候了还能反抗?”恶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疼,笑得越发狰狞,“你这小子,我对你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老子就想看你彻底绝望的样子。只有那样的魂儿,吃起来才最香!”
无形的力道狠狠往下压,锋利的石尖一点点贴近他的脖子。
冰凉的石尖已经扎破了皮肤,刺骨的凉混着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了青石板上。
辰宇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左手抖得厉害,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被那股阴冷的气息一点点吞噬。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是小学三年级,他被全班同学围着喊“骗子”,缩在教室角落的样子;是爸妈拿着医院的检查单,对着他叹气,眼里满是无力的样子;是还有那个人对我微笑的样子,还有那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这辈子,都在假装普通人,都在躲。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破巷子里了?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攥着腕子的手快要松开的那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一点清冷的香火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一股温和却又无比霸道的力量,顺着掌心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暖流淌过冰封的河面,瞬间冲散了那股刺骨的阴冷。
“啊——!!!”
一声尖得刺耳的惨叫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却根本不是他的声音。
那恶灵被这股力量硬生生从他身体里震了出去,化成一团黑雾狠狠砸在对面的砖墙上,墙皮瞬间被砸掉了一大块,碎石头噼里啪啦往下掉。
黑雾慌忙聚成人形,看着月光下站着的人,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镇灵司?!”
它话音刚落,就怨毒地嘶吼了一声:“妈的!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就能吞了他!”
话音未落,它就化成一道黑烟,转身就想往巷口的阴影里逃。
可它刚动,少女就已经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还没等恶灵反应过来,少女从腰间挂着青铜令牌中抽出了一把剑直插它的后背,然后一拧瞬间就把那团黑雾绞得四分五裂,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彻底消散在了夜风里。
辰宇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还在慢慢渗。他抬着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少女站在月光里,一身白色衬衫,下着藏青百褶裙与深灰中筒袜,长发垂在肩后,只能看清她下颌利落的线条,和一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腰间那枚青铜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可喉咙里又干又疼,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巷口的屋檐上。
辰宇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墙坐起来。浑身又酸又疼,手掌的伤口结了薄痂,脚腕虽然还疼,但已经能使劲了。他摸了摸脖子,伤口被好好地贴上了创口贴,按压的时候只有一点轻微的刺痛,看来只是皮外伤。
他抬头,就看见护栏上坐着个少女。
月光把她的长发照得泛着柔光,她垂着眼,指尖转着那枚青铜令牌,听见动静,抬眼往他这边看了过来。是张很年轻的脸,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眉眼清冷,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偏偏眼神里的沉稳,跟年纪完全不符。
“看来你没事了。”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说完就从护栏上跳了下来,转身就要往巷口走。
“等等!”辰宇忙撑着身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两步,“谢谢你!敢问你……”
话还没说完,少女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巷口的夜色里,连一点气息都没留下,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脖子上的创口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度。
辰宇拖着一身的伤和疲惫回了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掀开衣领。
创口贴是最普通的医用款,规规矩矩地贴在伤口上。他叹了口气,想起今晚这趟无妄之灾,忍不住骂了句晦气。
等他处理完手掌的擦伤,准备换个新的创口贴时,指尖捏着撕下来的离型纸,突然顿住了。
卫生间的顶灯很亮,清清楚楚地照在那张白色的离型纸上——上面印着个圆滚滚的皮x丘,脸颊的红脸蛋蹭掉了一小块,正歪着脑袋,对着他比了个闪电的手势。辰宇此刻是感觉又好气又好笑,想了少女腰间挂的“镇”字令牌,让他不禁想到以前那个酒糟鼻子的大叔同样带有相同令牌的人
看来这一天还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