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指挥室内,拉恩看到那位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小舅父,虽已有足足十六年未见但还是一眼认出,此刻的他好似与下面港口中的忙碌毫无关系,一脸惬意的依靠在只需看上一眼就知其价高昂的老板椅里。面前奢侈的精工栎木案桌上陈列着各式装饰,其中多为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花簇,被这些珍宝簇拥着的是一碟精美瓷盘所盛的鲜嫩的烤小排佐醋栗果酱和杂浆果,这是拉恩在教区根本见不到的佳肴。
看到来人是自己离家十年的外甥,慵懒的男人抬起右手示意。拉恩也是这时才注意到眼前的男人,自己的小舅父菲克拉弗莱蒙斯其右手手指扣住是一支售价足够让拉恩在小教区中生活两年的重奢品酒杯。
“怎么?见着我这么拘谨,我们之间已经这么生分了吗?”
端着酒杯的菲克打趣着拉恩,同时用眼神告诉他不必紧张。
“怎么会呢,菲克...舅舅。
我只是..”
自从家中生变后拉恩的为人处事总是处处透着踌躇与软弱,哪怕是现在面对着这出生在自己父母成婚后,过去都是以更接近兄弟的关系相处的舅父,也一时无法转变。
毕竟拉恩离开家已有差不多十八年了,这种心态也和失败一起伴随他一路成长,毕竟人生在世世事无常多是不如意的。
当然,拉恩人生中的不如意格外多。
或是,其实拉恩的心里早就只剩小教区那一个家了。
亦或是二者兼之?拉恩自己都不明白,眼前的菲克不想也不会去揣摩到。
“...有说法吗?”
拉恩急促地翻遍自己过往记忆,捡起印象里年幼时与这位实际如兄长般的舅父之间的交往方法,去用自以为没有破绽的举止去试探,但在刚找到感觉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飘出一句这般不知所谓的疑问。
他觉得自己刚刚所言虽是仓促却并无不妥,但望着小舅父那双不知何时已如黑渊的双眼,终究还是参透了之后不论要面对什么事其实都不需要看自己的态度,他明白自己本身才是最大价值。
“会死吗?”
拉恩放弃思考与不必要的拉扯,选择把自己的底线交出。
“...这就要看你自己咯,我们之间不必这么拘谨,像以前那样多好,那时我们...你好像才十岁吧。”
短暂沉默后确认到自己外甥的本意,菲克将自当年被推举为家族话事人以来所保持的伪装卸下,一对疲惫得好像快要滴出水的眸子低垂目光沉在右手酒杯中酒液微微摇晃的液面,似是早已行将就木。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顶过这次风波。”
不过外甥面前,哪怕口中已经吐出了自己光是想想都觉得绝望的话,菲克也还是在脸上挤出了苦涩的笑容。
“先坐吧,说实话你才是这里主人。”
...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听着下面兵士装卸货物的动静。
明明整个要塞都在忙碌,处处充斥着机械、号子和口令,偏偏独这指挥室内笼罩在诡异的宁静中。
寒凉爬上拉恩的脊背,他有些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又在感到不妥便强按着双腿硬撑过去,又在忍耐的过程中下意识扫视整个房间以分散注意力,却又在环视一圈后与菲克对视上。
良久,指挥室的玻璃幕墙外港口中的忙碌已经结束。
港口的大门随着兵士们列队离开合上,全封闭的警戒要塞沉浸在诡异的寂静中,身处其中的拉恩看不到天色,所幸有菲克背后墙上挂着报时的时钟在嘀嗒着,能提醒拉恩时间并未凝滞。
“刚刚你表现得还算不错,至少在与我对上视线时没有退缩。很害怕吧,拉恩,毕竟现在来说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菲克爬出椅子,撑起疲乏的身躯,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藏在墙壁中的保险箱前。
“在你父母出事后,也是我刚满二十的那时起...为了这个东西...我奔波了七年。”
菲克将保险箱打开,取出了一支可被一手握住的细杆。
“而后又几经波折,我终是在这守着它整整九年,从未离开过。”
菲克将手伸至拉恩面前摊开。
那是一支长约三寸的六棱柱,拉恩看不出它的材质只是金光闪闪像是某种金属,却又明显非是黄金,下底面上有着一个接头,上底面有着弗莱蒙斯家族徽的浮雕,通体篆刻着象征他母亲骑士身份的象征鸢尾花纹。
“这是。”
其实拉恩已经隐约猜到此为何物。
“这是记录了你母亲灵魂特征的接入器。”
“当初出事之后,老爷子他在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从‘荣光会’手里保住了姐姐的骑士身躯。”
机械的轰鸣恰好于此时在要塞内自地下而上回荡起,拉恩知道那是超重型起重电梯发动伟力的怒吼。
“他们...亚布拉罕大公当时只收走了这东西。”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我终于得到他的信任,将这个取回...”
电梯升起的轰鸣渐息,地面的层层防护门逐一展开,天花板上的射灯点亮了厚重防护门中拔起的一道三十米的巨人神躯。
“...也许非是信任,只是在亚布拉罕大人的计划中有了这么一步...也有将我...还有你作为棋子的一步...”
“...身为见习骑士的你自然知晓,那便是我的姐姐...你的母亲身为骑士时的身姿。”
菲克望向自己的‘姐姐’,目光坚毅。
“既然现在的你还无法将自身的血肉变化为神躯,如今局面又是如此地时不我待...”
菲克将那支接入器塞进拉恩手中,用双手迫着拉恩将它紧紧攥住。
“身为姐姐的儿子的你,有这份助力做依靠该是也能将它驱动。”
菲克左手猛地松开,又伸出食指半迫半引着拉恩的目光望向玻璃幕墙外刚刚升起的巨人。
“拉恩,如果你愿意继承你母亲的遗产,接受这份命运,背负将来的责任,成为弗莱蒙斯真正的家长,我会知无不言,尽力为你解答你想知道的一切。
菲克立于拉恩身前,底下了自己的头颅,隐沉在无光室内的昏暗中,在等待在祈求眼前的青年。
华丽的浮雕布满周身,优美的弧线勾勒出鸢尾花状浮夸的层叠肩甲抒发着张扬的美,被肩甲花瓣簇拥的宝冠头盔恰似蕊心,包裹着由女骑士构造出来的巨躯的贴身铠甲勾勒出健美优雅而又不失丰盈感的体态曲线,以腰部为基辐出的数条裙甲板片恰似陪衬于花朵的枝叶和隐于其下的双腿挺拔而又修长,在那周身之上是色如精美白瓷缀满鎏金的盔甲,这副精美异常可称是雍容华贵的盔甲不愧是来自于那沐浴在主之荣光下的‘荣光会’。
透过头盔视孔缝隙拉恩与这具由自己母亲的意志所构造的巨人对视,那双有如记忆中母亲湛蓝的双瞳早在十余年尘封的岁月中黯淡。
机体胸前胸甲上浮雕的华美被一处突兀的补丁所破坏,而这处损伤也代表着圣城有史以来第一位于战斗中损失掉的骑士。
‘这就是母亲那‘荣光会的金鸢尾’名号的象征吗?’
拉恩移不开目光,一次次的与眼前母亲的象征对视,恍惚间却愈发感到记忆中渐已淡化的母亲的脸在与之重合愈加清晰。
向着室外射灯的光,低着头的菲克就算将头抬起也看不清拉恩面向光芒的脸;沉于室内昏暗的影,抬起头的拉恩更是看不到菲克浸溺在阴影得的眼。
其实,现在的拉恩连自己都已看不清,无论向着前路还是归途。
我要面对什么?
我能驾驭吗?
这有用吗?
无力感笼罩周身,非是不知前路而是无论进退俱是迷惘绝途。
望着本应随母亲的逝去而毁灭,如今却不知为何被保存下来而伫立于自己面前的神躯,心底想起还有那来自于大公爵不知其深意的调令,以及眼前卑微的舅父。
‘菲克,你们究竟想要我去做什么?你们究竟要去做什么?你们究竟是什么?’
拉恩于心中声嘶力竭吼叫。
“请驾驭姐姐遗留的骑士神躯,接过家主的职责吧,拉恩诺斯...大人。”
...
另一边,小修道院外,林间小道。
从小青梅家出来已经有几个钟头,一轮弯月正当天穹顶。
春末夏初挂着几缕雨丝的夜晚,湿凉又隐约透出几分热气的夜风弄得正在林间漫步的基路伯心中甚是闷烦。
这不是基路伯第一次于深夜在林中漫步,更非他是第一次来进行一场独自一人的小小流浪。
但确实是他第一次于深夜独自一人在林中徘徊。
他心里有事。
本来离开菈娅家时菈娅的妈妈时提出了要送基路伯回修道院的,却被他拒绝了。
这位夫人当时就看见他那明显不对味的脸色,和刚到家门口时牵着手的俩小孩,再联想起前几天内城送来给她家男人的书信。
出于过来人的考量她选择给这在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留点空间,让少年好好沉淀下心神。
雨停了许久,道上满铺着积年累积的枯叶,风化腐朽地不齐,有些年份长的已经只剩叶脉,叶片本身早就回归黄土。
而那些尚未化灰的沁透了未被疏走的雨水,基路伯踩在其上,薄薄的腐叶破碎,浸出的水沾湿了他的鞋面。
濡湿的鞋面略感寒凉,下午时少女于雨中刻苦练习的身姿闯入脑海。
基路伯渐感燥郁。
基路伯抬头呼出一口气,目光却循着林间漏下的星光找去天穹。
惨白的月光击溃魂灵,在他的人生中履行母职之人的笑貌浮现心头。
双目失神,少年瘫倒倚靠在路边一棵歪头矮树上。
恍惚间,这般坚挺的依靠他好像只在...
非是有疾,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这般劳累。
...
“基路?怎么倒在这里?弄湿一身了吧?”
“快让姐姐看看,没事的话我们就赶快回去...”
包裹在黑色修女服中的女性立于基路伯面前。
‘看不清...’
少年仍然恍惚的双眼努力对焦,不过不需要看清来人的面貌,他早就知晓,他已然心安。
‘还是湿的...?’
眯起双眼的他清晰看到修女从领口露出的亚麻色卷发,好像还挂着晶莹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