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丽丝看来,幽鬼的支配者,是一个很没有礼貌的公会。
而且不是普通程度上的没礼貌。
不是说话难听、态度恶劣这种小事,而是从根子上就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傲慢与粗暴。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披着正规魔导士公会外皮的人,偏偏做事风格却越看越像黑暗公会。
或者更准确一点地说——若不是他们头上还挂着正规魔导士公会的牌子,以他们那套处事方式,被别人直接当成黑暗公会联手围剿,恐怕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爱丽丝站在临时搭建的帐棚外,抬眼望着仍在忙碌修缮的妖精的尾巴公会,眼神微微发沉。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撩起她耳边几缕金色发丝,也让她发间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轻轻晃了一下。
她最近听了太多关于幽鬼的事。
从艾尔莎口中,从公会其他人的交谈里,从伤者断断续续的抱怨里,甚至从城镇中流传的零碎风声里。这些情报拼凑起来后,让她心里对这个公会的印象,越发恶劣。
幽鬼的支配者,所盛行的理念很简单。
简单得近乎粗暴。
——强者为尊。
表面上看,这句话似乎也没什么稀奇。无论在哪个世界,力量都很重要,强者天然就更容易获得地位、资源与发言权。可问题在于,幽鬼的支配者对这句话的实践方式,实在太过扭曲了。
那不是单纯地尊敬强者。
而是将弱者视为理所当然该被踩在脚下的东西。
不是承认力量的重要性。
而是把力量本身奉为唯一的正义。
在那样的观念之下,礼貌、规矩、分寸、对他人的尊重,甚至所谓的道理与底线,都变得无足轻重。只要够强,似乎就能肆无忌惮地掠夺、践踏、威吓、破坏。
而这,也正是爱丽丝最不喜欢的一点。
因为她来到这个魔法世界之后,接触得越多,就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情绪是真的有力量的。
不是文学意义上的"情感让人变强",也不是单纯热血故事里常见的夸张说法,而是一种几乎快要写进世界底层规则里的真实现象。
她已经从太多地方、太多人身上观察到了这一点。
魔法会回应心意。
力量会被情绪推动。
越是真挚、越是浓烈、越是纯粹的感情,越有可能在关键时刻转化成某种近乎奇迹的力量。
而在所有情绪之中,力量最强的,似乎正是爱情与友谊。
这个发现,其实让爱丽丝想了很久。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世界本身,某种程度上是在偏爱那些真善美的事物的。
它偏爱羁绊。
偏爱守护。
偏爱真心。
偏爱那种愿意为了重要之人挺身而出的情感。
正因如此,妖精的尾巴这种公会才能如此强大。不是因为每一个成员都天生比别人更有天赋,而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连结太深了。那些吵闹、那些打闹、那些嘴上嫌弃却仍会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冲上去的感情,才是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
想到这里,爱丽丝不由得又想起了公会被破坏后,众人一边愤怒、一边仍在努力重建的样子。
想到艾尔莎提起同伴受伤时,那双眼里压抑不住的冷意。
想到那些本来只是受了点擦伤,却仍旧一边喊痛一边努力搬木头修墙的魔导士们。
那种感情是活的。
而且很强。
与之相比,幽鬼的支配者那套"强者为尊"的理念,在爱丽丝眼里反倒显得格外空洞。
因为那样的理念,或许能培养出一群凶狠的人,能养出对力量的崇拜,能造就表面上的威势,可它很难孕育出真正强大的情感。
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情感支撑的力量,本身就有问题。
想到这里,爱丽丝轻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笔记本边角。
她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杰尔夫。
那个无论翻到多少古籍、多少偏门记录,最终总会反覆出现的禁忌之名。
最强。
最可怕。
最邪恶。
黑魔导士中的顶点。
这样一个名字,理应代表彻头彻尾的黑暗与毁灭。可随着爱丽丝查到的资料越来越多,她心里对杰尔夫的印象,反而变得越来越微妙。
因为她已经隐约推断出一件事。
杰尔夫,很可能是想复活某个人。
这个猜想,乍一看简直荒谬。
可当她将自己目前掌握到的文献记载、世界法则的倾向、还有那些关于禁忌魔法与生命领域的残缺线索一一对照后,却越想越觉得合理。
如果杰尔夫真的只是个纯粹享受毁灭与恶意的疯子,那反而说不通很多事。
可若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源自某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那就不一样了。
爱丽丝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脑海里慢慢勾勒出一个相当惊人的轮廓。
最强、最可怕、最邪恶的那个黑魔导士。
若结合她对这个世界的推断来看,对方恐怕未必真的是从一开始就邪恶透顶的人。相反,他很可能曾经温柔、善良,甚至对自己所爱的事物,抱有极其深重、极其纯粹的情感。
正是因为太爱了。
正是因为太执着了。
正是因为无法接受失去,所以才一步一步走偏了。
甚至可以说,他那可怕到足以让世界颤抖的执念,本身就可能是出自于爱。
爱丽丝想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顿,随后低低吐出一句话。
"物极必反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世界偏爱真善美。
偏爱爱与羁绊。
可也正因如此,当那份爱极端到超出了某条界线,当那份执着浓烈到违逆了世界本身的秩序时,它就有可能从最温柔的东西,反转成最可怕的灾厄。
爱得越深,若走错了方向,也可能摔得越狠。
这样的规则,某种意义上残酷得近乎讽刺。
而在爱丽丝查找到的大量文献记载中,也确实有一点被不断重复地佐证着。
——唯独复活,是绝对不可触及的禁忌。
那些古籍、逸闻、失落的魔法笔记,虽然表述各有不同,可最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结论。
生命可以延续。
意识可以保存。
灵魂可以安养、可以触碰、可以稳固,甚至可以在某些极端条件下被分离与操控。
可一旦真正跨进"复活"这个概念,事情就会彻底变质。
那似乎是世界本身最不愿容许的领域。
像是一条一旦踩过去,就连规则本身都会开始反噬你的界线。
想到这里,爱丽丝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波动。
毕竟,她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严格来说,同样与生命、灵魂、意识有着极深的牵扯。她在摸索边界,在试探极限,也在靠近某些本就危险的领域。
所以她难免会想。
自己……真的没有踩线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她的呼吸便微微一顿。
可很快,她又慢慢抿紧唇,让自己的思绪重新沉了下来。
不一样。
至少现在还不一样。
因为她不是要复活某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也不是想逆转死亡本身。
她只是想救『爱丽丝』。
想稳住她。
想安养她的意识。
想让她不至于真正地魂飞魄散,想把那个还没完全消失的人,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这和真正意义上的"复活",应该还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里,爱丽丝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替自己划下一条界线。
"反正我也不是要复活某人,应该没问题。"
她这句话说得不算特别有底气。
甚至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语尾那点细微的停顿,其实藏着某种难以完全抹去的不确定。
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停。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而且,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就算前方真的有禁区,只要『爱丽丝』还在那里,她恐怕也还是会继续往前走。
而且她还有大绝招。
"如果真的触摸到了禁忌...,大不了到时候就跑路。"
对,她还可以在诅咒到来之前用异次元之风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