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那名中年男人的妻子进行了一次相当成功的治疗之后——当然,若要爱丽丝自己来说,她是绝对不会用"实验性治疗"这种听起来就很可怕的说法的——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的药方,是可行的。
自己的理论,也没有错。
这件事对她而言,意义其实相当重大。
因为那不只是"她成功救醒了一个人"这么简单,更意味着她这段时间从无数书本、偏方、地方传闻、零碎笔记里拼凑起来的思路,并不是单纯的空中楼阁。那些她熬夜整理的笔记,那些被她反覆推演、修改、验证的方向,是真的可以落到现实里,并对灵魂与意识产生作用的。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不像学会了某个新魔法时那样直观,也不像单纯治好普通病症时那样轻松。
它更像是一道长久封闭的门,终于被她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
哪怕那条缝还很小,哪怕后头依旧看不清全貌,可至少,她已经知道了——这条路,真的能走。
于是,在确认这件事之后,爱丽丝做出了一个相当理所当然的决定。
既然药方没问题,那就轮到她自己喝了。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她需要养护灵魂。
需要安养意识。
需要让自己与『爱丽丝』之间那份本就紧密、却又隐隐脆弱的联系,重新稳固下来。
只是,理论归理论,真正熬成药汤端到眼前时,爱丽丝还是沉默了。
桌上那碗热气氤氲的药汤,颜色微妙得让人很难生出任何食欲。浓郁的药草味从碗里不断往上飘,苦涩里还混着某种让人不太想深究的奇怪气息,光是闻着,就足以让人眉头先皱起来。
爱丽丝低头盯着那碗药,眼神里充满了明显的抗拒。
她是真的不想喝。
她宁愿去打一架,宁愿去啃一本到看不懂的魔法古籍,甚至宁愿被赛罗在耳边碎念半天,也不太想碰这种一闻就知道不好入口的东西。
可她也很清楚,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于是,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先端起了那碗用来养护并保存灵魂的药。
她还很努力地往里面加了蜂蜜。
加得不少。
显然是试图用甜味去中和那股让人本能想退避三舍的苦涩。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东西的口味不是加了蜂蜜就能被拯救的。
爱丽丝喝下第一口时,整张小脸都差点当场皱成一团。
"苦得要死,加上蜂蜜味是真的又苦又腻,超级难喝。"
她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挤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痛苦与控诉。
那味道实在很难形容。
不是单纯的苦,而是一种浓得发沉的药草味加上另人舌头发酸的苦味,后头又硬生生黏上一层甜腻的蜂蜜,将苦味留在舌头上,把原本该爽快结束的折磨延长成了一种更漫长的酷刑。
苦和腻交缠在一起,简直像是在对人的味觉进行双重打击。
爱丽丝握着碗的手都微微发颤,眼角甚至有点可疑地泛红,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难喝到掉小珍珠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生生忍着,把整碗药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精神上的恶战,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说话,只觉得自己的舌头是不是废了。
然而,也正是在那片苦味尚未完全散去的余韵里,她隐隐感受到了药效的发挥。
那不是特别剧烈的变化。
没有耀眼的光,也没有翻天覆地般的异动,完全不像什么灵丹妙药会有的效果。
可她就是能感觉到。
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某种温和却真实的力量一点一点滋养着。
像是原本因为长久拉扯而略显疲惫的部分,终于被细细地包裹、修补、稳住,甚至连整体的厚实感,都在极细微地增长。
她的灵魂,在壮大。
这种感觉让爱丽丝原本还有些扭曲的小脸,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虽然药草汤本身还是很难喝。
难喝得她发誓短时间内都不想回忆。
但有用,非常有用。
只要有用,那么再难喝也不是不能忍。
带着这种近乎悲壮的觉悟,爱丽丝之后又端起了另一碗——用来安养意识的药。
这一碗的气味明显不同。
没有前者那么浓烈的苦涩,反而带着一点偏酸的草木香气。她照例加了蜂蜜,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微微眨了眨眼,意外的好喝。
"...偏酸,加上蜂蜜味反而有点像是在喝蜂蜜柠檬茶。"
当然,这个"像"也只是相对而言。
比起第一碗药,那确实已经称得上相当友善了。至少入口的瞬间,不会让人有种灵魂都要跟着一起皱起来的错觉。
爱丽丝慢慢把这碗也喝完了,然后安静地坐在原地,闭上眼去感受效果。
片刻后,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效果有。
虽然说不上多么惊人,甚至只能算是聊胜于无,可那份作用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至少,她能感受到一点来自『爱丽丝』的意识波动了。
那感觉很微弱,像是遥远水面上轻轻荡开的一圈涟漪,轻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可对爱丽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代表她的方向没有错。
代表『爱丽丝』并不是完全被困在那片模糊与沉寂之中逐渐消失。
代表她正在一点一点,把彼此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将她从消失的边缘一点一点的捞回来。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心口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张写满药材比例与调理方式的笔记,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
只是与此同时,她心里也生出了一种相当明显的惊奇感。
按理来说,像这种平凡的药草,对她这样的生命位阶根本不该有什么作用才对。
如今的她,已经踏上了半步"极‧我"的门槛。
距离真正成神,也只差那么一点点。
照理来说,普通的草药、凡俗的食材、这类主要对一般生命有效的调养手段,应该很难对她这种层次的存在产生太实质的影响。
可偏偏,这些东西就是起作用了。
而且还不是那种勉强沾边、几乎感知不到的微弱效果。
是真正能被她清楚察觉的有效。
这让爱丽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几碗药,眼底带上了一丝很纯粹的惊讶。
"...还真是神奇,果然到处都有惊喜。"
她低低说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感叹。
看来,这就是魔法世界的奇妙之处了。
总会在一些完全想不到的地方,冷不丁地给她一个惊喜。
可能是某个乡野偏方,可能是某种不被主流看重的药草搭配,也可能是某份破破烂烂、被人随手收进角落的古老笔记。
这个世界不像她原本所熟悉的那些地方那样,一切都要靠某种明确的力量层级去判断是否成立。这里的魔法更像一种充满弹性的奇迹,只要符合某种逻辑、某种性质、某种契合,那么就算是最平凡的材料,也可能在对的组合之下,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有种童话特有的柔和美。
而这一点,恰恰是最让她着迷的地方。
等赛罗知道这件事后,他也是非常高兴。
当然,他高兴的理由相当复杂。
一部分,确实是因为『爱丽丝』若能早点被治好,他也就能早点从这枚发夹里脱身,远离那些让他想到就头大的补课作业。
每次想到初代奥特曼交代下来的那些东西,赛罗都觉得脑壳隐隐作痛。若不是现在被困在发夹里行动不便,他说不定早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可另一部分,他也确实是打从心底替爱丽丝感到高兴。
因为他比谁都知道,这小丫头这段时间到底有多拼。
也知道她为了找这条路,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挫折。
如今终于看见了明确的进展,终于不是再对着一片黑暗硬闯,那种替她松一口气的心情,是真的。
而爱丽丝自己,在确定目前的研究进度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之后,心里也渐渐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她有点想回马格诺利亚去了。
这个想法出现得很自然。
不是突然心血来潮,而是随着手头研究一点点推进后,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毕竟,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她在王都能翻的书、能接触的资料、能从民间收集到的偏方与逸闻,基本都已经被她消化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待下去,固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可效率明显会慢慢降下来。
反倒是妖精的尾巴那边……
经过这么久,公会里应该又调来了一批新的书了吧。
一想到这里,爱丽丝的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
那些藏在地下图书馆里的新资料、新卷轴、新偏门魔法记录,对现在的她而言,依旧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她想回去看看。
看看马卡洛夫又帮她调来了哪些东西。
也看看妖精的尾巴里那群热热闹闹的家伙,如今是不是又闯了什么新祸。
想到这里,爱丽丝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枚蓝红配色的水晶发夹,眼底慢慢浮起了一点久违的轻快。
看来,也是时候准备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