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长达两个半小时,所以当仁菜决定去敲响隔壁长谷川家的房门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等待面前这扇门打开的这段时间里,仁菜不止一次想要逃跑。
这样做是不是会给长谷川老师添麻烦?
她会不会因此讨厌自己?
有没有可能打扰到人家的休息?
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这样的想法,想法化作动力,试图驱使自己的身体。
但仁菜将双脚死死按在原地。
直到房门打开,长谷川的脸出现。
“仁菜,怎么了?”
她散落的长发搭在一侧肩膀上,眼神疑惑地盯着自己。
仁菜张开嘴,等了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
脸颊开始发热,心跳加速。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像个傻瓜一样!
该死,快说话,说点什么……
“那个,长谷川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仁菜,是遇到问题了吗?”
“不!我,那个……这个……”
“没什么!”
好像做了会让人心虚的事情面对质问那样,一种来着学生心底对于老师这个身份的莫名恐惧让仁菜立刻转身向自己家逃跑。
“嗯?”
长谷川望着砰一声跑回家关上门的仁菜,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回到家的仁菜一路跑回到卧室,啪地关上灯,扑进被子里,将脸埋入枕头。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莫名其妙,笨蛋,傻瓜,神经病!
为什么要突然跑到长谷川老师家敲门啊,明明马上就能再见面的。
青春期少女内心当中那份难以捉摸的冲动,让仁菜备受煎熬。
长谷川老师一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家伙。
“……”
仁菜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中长谷川的名字,试图通过聊天的文字框向对方解释些什么。
「明天的一对一辅导,能不能往后推迟一天?」
打出这样的文字后,仁菜的指尖悬停在发送按钮上许久,最后咬牙又将里面的话全部删掉。
别逃跑啊,就算推迟到后天又能怎样呢?
可是内心下意识的逃避想法却仿佛野火般滋生蔓延,咽下答案的仁菜被秘密烧得喉穿胃溃,这团火快要自己吐出来了。
夜色漆黑不能更深,时间越来越晚,长谷川并没有反过来敲门询问自己有什么事。
一切好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寂静吞噬,直到黑夜白昼相互流转,宣告着明天与今天的身份互换。
上午,仁菜抱着手机,又将那部电影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这一次她没有开启字幕,而是遵循着长谷川的建议,依照对于剧情的记忆,推测着剧情中人物的台词和想法。
她再一次听到那句台词从瑞德的口中说出。
“有些鸟儿是注定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亮了。”
仁菜拖动进度条,反复聆听着那句台词,拿起笔,将其写在了本子上。
「Some birds aren't meant to be caged,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这句话,就是自己将要交出的作业的答案。
嗡——
手机震动,消息栏弹出提示。
「请开门。」
长谷川和上次一样没有敲门,而是发来消息。
因为隔壁的河原木小姐正在睡觉。
仁菜翻身下床,打开门。
“上午好,仁菜,准备好上课了吗?”
“是,请进。”
几乎和上次一样的流程,长谷川翻开课本,给仁菜讲课,辅导她完成练习题。
仁菜的心里一直想着作业的事情,但长谷川似乎并不急着验收布置给自己的作业,只是不紧不慢地讲解着,将那些原本难懂的知识点拆开揉碎,送进自己的脑袋瓜里。
上半节课结束,仁菜为长谷川倒了杯水,两人短暂休息。
休息结束后,长谷川似乎仍然打算继续之后的课程,仁菜终于忍耐不住。
“那个,长谷川老师,上次的作业我想好了。”
“作业可以不用急着给我。”
“为什么?”
“昨天晚上,你逃跑了吧?”
“诶?”
“答案全都写在你脸上了哦。”
“呃……”
仁菜尴尬地缩紧肩膀,眼神瞥向别处。
长谷川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翻开书本道:“仁菜,我是你的老师,为你解答问题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嫌弃自己的学生半夜跑过来问我问题,也不会觉得她们麻烦,更不会讨厌想要迫切得到答案的你。”
自己完全被看穿了,仿佛在长谷川老师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还记得我代替佐佐木老师给你们上的那节课最后离开前说过的话吗?”
仁菜回忆思考,不过在这之前长谷川已经做出回答。
“向着未知迈进,是人类最大勇气的体现。”
“愿意迈出这一步过来找我,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勇敢了。”
长谷川老师的话像是一把锋利但柔软的刀,一点点切开了包裹着仁菜内心的坚硬外壳。
之前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总是要求自己努力学习,严于律己,遵守规矩,别丢他的脸。
母亲希望自己更加懂事,不要让家人总是操心。
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别对自己太严格,要更加轻松快乐地活着。
所以,自己根本就不快乐。
而且她觉得自己之后也不会快乐,自己不配拥有快乐。
仁菜内心深处积压的委屈与痛苦,不断地穿过心灵中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在此刻仿佛洪水般向外倾泻。
泪水忽然止不住。
“长谷川老师……”
不管是在学校里,在家里,面对老师,面对同学,面对陌生人,面对自己不熟悉的城市。
没有人帮助自己,没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只能孤独地承受着一切。
内心很痛苦,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做了对的事情,反而会受到伤害。
她真的错了吗?
还是说,错的是这个世界?
“我,一点都不开心。”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仁菜哭着向面前注视着自己的长谷川倾诉内心的痛苦。
她哭着说自己一点也不快乐,她没有办法开心地活着,没有办法不对自己严格,因为她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人站在她身边帮她说话,她只能拼命地忍受,忍受着这一切。
可是她没办法独自忍受下去了,她才十七岁,这样不对。
迎接自己因为哭泣而颤抖着的身体的,是长谷川老师温暖的怀抱。
长谷川托住仁菜的头,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发抖的脊背,耐心安抚。
“仁菜,你一个人来到东京生活,真的很了不起。”
“你这段时间一定很辛苦吧?所以就这样哭出来也没关系,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发誓会替你保守秘密。”
“呜……长谷川老师~!”
仁菜反手抱紧长谷川,泪水不断浸湿她肩膀处洁白干净的衬衫。
仁菜忍不住向面前的长谷川诉说自己孤身一人来到东京的原因,倾诉她所遇到的不公和委屈,说她明明帮了别人,却被反过来欺负,说她不想就这样认输,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错,可现如今却对未来感到迷茫,不知道这样坚持下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长谷川只是抱着她,安静而认真地聆听,没有一丝不耐烦。
无论是哭泣,还是倾诉,都是内心积压情绪的良好发泄渠道,直到把这些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口,仁菜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终于,渐渐地,仁菜停止了哭泣。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听完这一切的长谷川点了点头,为她做出回答。
“仁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敢于站出来帮助她人,是你内心善良正直人格的体现,错的是那些霸凌者,还有试图将事件平息的校长和老师,正是那些人的视而不见,才助长了那些霸凌者的风气。”
“公道自在人心,你不需要去证明这一点,更不应该为此而活。”
“你应该为了自己而努力,明白自己究竟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保持那份善良而正直的心,绝不随波逐流,这才是最重要的。”
仁菜接过长谷川递来的纸巾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可是长谷川老师,我究竟要怎么做?”
“去寻找,去尝试,去冒险,直到你发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到底是什么,然后为之奋斗。”
“不要害怕受伤,要鼓起勇气,别轻言放弃。”
长谷川按住仁菜的肩膀,像是要把力量注入她的身体般用力拍了拍。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最喜欢的那句台词是什么了。”
仁菜转身拿起压在桌面最下方的笔记本,将其翻开到那一页。
长谷川看到后问:“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仁菜将这句话翻译给长谷川听,在这之后,长谷川说:“这只是这句台词最浅显直白的翻译,其实还有更深一层,也更具诗意的解释。”
长谷川拿起笔,用娟秀流利的字迹在这句英文的下方书写着。
「有些鸟儿是注定关不住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上,都充满了自由的光辉。」
长谷川为仁菜讲解道:“电影中是瑞德以回忆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他认为安迪就是那只注定飞翔的鸟。安迪的高智商、冷静、无可动摇的信念使他无法被监狱体制驯化。但这句台词也暗含悲悯,不是所有的鸟儿都能飞,像是剧中被体制化彻底吞噬的老布那样,因为无法回归社会,而选择走向死亡。”
“仁菜,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光芒,关键在与是否敢于承认并守护它。希望不是等待,而是行动;自由不在于外在环境,而在内心选择;”
“在职场、学校、家庭甚至社会的规训中保持自我,就是一种无声的越狱,一份属于你自己的反抗。”
“让自己和他人重获新生,才是真正的「救赎」,你要去找到那份能将你留在世界上的热爱。”
与其他老师不一样,长谷川为仁菜上了第一节名为「人生」的课堂。
仁菜不由得更加深入的思考,然而长谷川又说,现在的自己不用考虑太多。
“这些事情现在的你只需要了解就够了,你还有很长的人生可以去探索,去试错。”
“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让自己能够开心快乐起来。”
仁菜迫不及待地询问长谷川,试图从她口中得出答案。
“去找到它,仁菜,就当是老师我为你布置下来的作业吧,这份额外的家庭作业没有查收日期,什么时候你找到答案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就可以。”
长谷川用指尖温柔地摘走仁菜眼眶中残留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