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头旋入插座,随着咔哒一声卡扣到位,长谷川扶着椅背下来。
虽然仁菜只是来借把椅子,但最终长谷川还是主动过来帮她把灯装上了,并说「这种事情还是让大人来」之类的话,引起了仁菜的些许不满。
长谷川越过仁菜,按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灯光霎时间亮起。
仁菜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住。
“好亮……”
“是你在昏暗环境待太久了啦,总那样看书眼睛会坏掉的,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仁菜缓慢放下遮挡在眼前的手臂,原本只要天色一晚便会陷入昏暗的家中,终于被白色的灯光彻底照亮。
周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原本狭窄的卧室都因此像是大了不少。
长谷川满意地打点了点头,“家这种地方嘛,果然还是需要光的。”
仁菜坐在桌边翻开书,更加明亮的灯光确实和台灯带给自己的感觉不一样。
之前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借口嫌麻烦,感觉这种小事对于生活没有太大影响,而把买灯的事情一拖再拖。
直到今天,长谷川才将那份真正足以驱散黑暗的光明,带到了自己身边。
“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念书。”
长谷川搬起椅子,和仁菜道别。
“那个,长谷川老师……谢谢你。”
长谷川向仁菜展露出温柔的笑容,“不客气。”
仁菜将长谷川送到门口,临走前,长谷川回头叮嘱道:“别忘了我留给你的作业哦。”
“是……我没忘。”
一提到作业,仁菜原本明媚的心情重新滑落不少。
身为学生,果然还是对作业这种东西有种下意识的抵触。
“作业竟然是看电影什么的,哪个老师会留这样的作业啊……”
仁菜一边嘀咕着一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长谷川老师给自己留的作业确实算不上繁重,反倒像是让自己从题海里抽身出来,找机会放松。
算了,反正这也算是在完成老师交代的作业,不算是摸鱼。
一边这样想着,仁菜一边在网络上搜索到了那部电影看了起来。
故事的开场从一场法院庭审开始,年轻有为的银行家安迪因误判谋杀妻子及其情人,而被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肖申克监狱。
面对残酷的狱中生活,他始终坚守希望,凭借智慧与毅力,用一把鹤嘴锄耗时近二十年挖通隧道,并在这期间与狱友瑞德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他不仅揭露了典狱长的罪行,也实现了对自我精神的救赎。
剧情最后,安迪留给瑞德的信与线索,让这位早已被「制度化」规训的老囚犯最终也鼓起勇气奔向自由,两人在墨西哥太平洋的海岸重逢。
起初仁菜只是抱着学习英语和完成作业的态度观看,但很快便被其中的人物与剧情吸引。
她为安迪的含冤入狱而感到不公,也为他长达二十年坚持不懈追求自由的行动而感到敬佩。
狱中的黑暗,典狱长的恶行,老囚犯被体制化规训的怒其不争。
当最后的二人重逢,共同完成对彼此的救赎,仁菜也忽然回想起当初瑞德回忆安迪时说出的那句话——
「有些鸟儿是注定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亮了。」
电影看完,仁菜的心情难以平静下来,她感觉自己好像看懂了什么,但又感觉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既感觉自己像安迪,又感觉自己像瑞德。
十七岁的自己,之所以不再选择去上学,就是因为遭受到了十分不公的对待。
被同学霸凌,欺负,拽着头发拖进厕所隔间殴打。
书桌经常被涂满恶意话语组成的涂鸦,鞋柜里的鞋子经常不翼而飞,最后出现在水池里。
然而校长与老师却对此仿佛视而不见,直到自己被送进医院,父亲才出面与学校沟通。
可即便如此,父亲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而一切的起始原因,只是因为自己目睹了那些女生在欺负其他人,看不过去,而选择通报给老师。
明明自己是帮助了那个被欺负的女生的人,可最后反过来,那个女生却也一起跟着那些人加入了霸凌自己的队伍。
完全被社会规则与体制化驯服的「父亲」,不仅没有为被人打进医院的女儿伸张正义,甚至还愿意与校长达成和解,以不再追究那些人和学校的责任,换取女儿能够保送大学的机会。
在仁菜眼中看来,父亲完全就是为了这个条件,向罪恶做出妥协。
所以在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之后的仁菜才选择离开熊本,独自一人来到东京,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考上大学。
她就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向父亲证明,她没有错。
即便不依靠校长交换给自己的条件,她也能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她想要的,不过是父亲能够站在她这边,帮她主持公道,维持应有的正义。
可是,当她来到东京,远离了那些霸凌自己的人,远离那些为了升学率而选择息事宁人的老师和校长,远离了试图用相同方式规训自己的父亲,见识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后,她开始变得迷茫。
就算考上了大学,自己又能去做什么呢?
父亲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不会认为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反倒会觉得女儿这是完全多此一举。
既然如此的话,自己在这边拼命努力学习,最后得到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
仁菜没有安迪那种将要在监狱含冤度过余生的绝望,也没有安迪那样强烈地想要获得自由的意志。
她只是感觉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在完成学业后,她又能够因此得到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为了吐出这口忍耐了许久的恶气,可是之后呢?
之后要怎么办?
她没有梦想,或许那之后她反倒会像那些自己曾经讨厌的大人们一样,走入社会,进到公司里工作挣钱,被原本难以认同的社会规则一点点规训。
正如剧中瑞德所说的那样。
仁菜内心多出了许多不安,她难以真正想明白这一切背后的含义,迫切需要有人为她解答。
于是那一刻,长谷川老师的面孔在仁菜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是长谷川老师的话,会给予自己怎样的答案呢?
仁菜躺在床上,翻过身,仰面朝向天花板。
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在这之前,自己的房间总是昏暗。
是长谷川老师将这抹光带到了自己身边。
长谷川老师很厉害,她好像什么都会,也什么都懂,甚至能像侦探小姐一样根据各种微小的线索看穿自己的过去。
长得也很漂亮,性格很温柔,身上总是有种好闻的味道。
虽然她也是一位老师,但仁菜觉得她和自己遇到的其他老师都不一样。
自己并不讨厌她,反而更加想要迫切地再一次见到她。
希望她能够给予迷茫的自己想要追寻的答案。
仁菜在床上反复翻身,难以平静下来。
明明知道长谷川老师就在隔壁,明明知道她的室友去上了夜班,整晚都不会回来,可仁菜还是不敢直接跑过去敲门,向她寻求答案。
明天再说,反正明天她就能来给自己上课。
把不安的想法压制下来,仁菜在内心的煎熬中徒劳地等待着所谓明天的到来。
本应如此,一直如此。
可是……
仁菜忽然想到,如果是自己面对肖申克监狱厚重的墙壁,每天都在想反正今天没办法挖穿它,放到明天再说的话,那么就算是再过三十年,四十年,自己也还是会被关在监狱里面,直到死去。
她永远也没办法像安迪那样重获新生,在一片暴风雨中仰天长啸,拥抱自由。
她应该立刻付诸行动。
不要总是将希望寄于明天,而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