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鹿忘言难得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边惦记着事情,总是睡不好。
一方面是傲娇角色的事,另一个方面是工作室那份莫名其妙的采访稿的事,一堆事情堆在脑子里弄得他心烦意乱的,睡不着。
算了,睡不着就不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室友们还在呼呼大睡。
鹿忘言换上一身运动服,推门出去。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
空气里带着点凉意,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叽叽喳喳的,打破了这片宁静。
鹿忘言沿着跑道慢慢跑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脚步有节奏地落在跑道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
口那股闷气,似乎随着汗水一点点排了出去。
跑完五圈,他停下来,站在跑道边喘气。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饿了,差不多该去食堂了。
他擦了擦汗,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鹿忘言扫了一眼,队伍最长的永远是包子馒头窗口,其次是卖煎饼的,再然后是卖米粉的。
今天吃个米粉吧。
他走到米粉窗口前,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他的时候,他要了一份酸辣米粉。
阿姨动作麻利地烫粉、捞起、加汤、放码料,动作极其熟练,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搜寻空位。
他端着餐盘往角落走,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
靠窗的那个位置,有个看起来很熟悉的人。
黑色的长发,浅色的外套,她在低头慢慢吃着什么。
萧崎奏。
鹿忘言愣了一下。
这么巧?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萧崎奏的状态。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动作比平时更慢。
眼睑低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而且,萧崎笙呢?
鹿忘言下意识往她旁边看了一眼。没有。
又往四周扫了一圈。也没有。
奇了怪了,难道说是因为食堂人太多了,不想出来?
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萧同学。”
萧崎奏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看着他,眼神有点涣散。
她愣了两秒,才认出他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慢吞吞的,像开了0.5倍速。
鹿忘言把餐盘放下,坐下。
“怎么了?”他问,“没睡好?”
萧崎奏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没事”,还是在说“不想说”。
鹿忘言没好意思继续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
鹿忘言埋头嗦粉,酸辣的汤底让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萧崎奏依旧慢吞吞地吃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才送一口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萧崎奏忽然开口了。
“鹿同学。”
鹿忘言抬起头。
萧崎奏握着筷子,目光落在碗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是不是在找傲娇角色的小说看?”
鹿忘言愣了一下。
他记得,他从没跟萧崎奏提起过这事。
萧崎笙倒是知道,但萧崎笙的状态很明显没办法跟姐姐沟通。
那她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问。
萧崎奏抿了抿唇,目光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
鹿忘言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是萧崎笙托梦给她了?
那家伙,居然还能做到这种事?
“不想说就算了。”他开口。
萧崎奏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声说:
“昨晚做了奇怪的梦。”
鹿忘言:“嗯?”
“一整个晚上。”萧崎奏低着头,声音很轻,“一直在做梦。梦见有人在说傲娇的事。”
还真能做得到托梦啊,不愧是你。
萧崎奏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吗?”
鹿忘言回过神,连忙点头:“有。你这么一说的话,确实是想看看。”
萧崎奏轻轻松了口气。
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鹿忘言觉得有点好笑,她好像一直在担心自己说错话。
“没想到鹿同学也看小说。”萧崎奏小声说。
鹿忘言笑了:“看小说多正常,大惊小怪的。”
萧崎奏抿了抿唇,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
“我看的那个作者……他写的女主,都很好。”
鹿忘言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怎么个好法?”
萧崎奏想了想,慢慢说:“就是……很勇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会躲。不会逃。不会明明心里有话,却死活说不出口。”
鹿忘言看着她。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看不清表情。
“我有时候会想……”她顿了顿,“如果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鹿忘言沉默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小说,是她自己。
那些勇敢的女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会躲,不会逃,不会明明心里有话却死活说不出口。
而她不是。
她只会低着头,抿着唇,把话咽回去。
食堂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这个小小的角落忽然安静了下来。
鹿忘言看着对面的萧崎奏,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傲娇。
他一直在想傲娇是什么。
几分傲,几分娇,怎么表达,怎么写。
但萧崎奏刚才那番话,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些“勇敢的女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傲娇呢?
傲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傲娇不是不勇敢,是勇敢之前要先嘴硬一下。
傲娇是明明心里已经说了八百遍,嘴上却只能挤出一句“你少管我”。
他看着萧崎奏。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心里藏了多少句说不出来的话。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
傲娇角色心里,藏了多少句说不出来的话?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有点模糊,还没成形。
“萧同学。”他说。
萧崎奏抬起头。
鹿忘言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作者,写得挺好的,我好像有些能理解。”
萧崎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翘起。
“嗯。”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已经有点刺眼了。
萧崎奏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又看向鹿忘言。
“那……”她小声说,“我先回去了。”
鹿忘言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萧崎奏转身,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鹿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回去,消失在拐角。
鹿忘言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室友们还在睡。
鹿忘言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那个叫“艾米莉亚·卡特”的文档还开着。
他看着那个空白的文档,脑子里有点乱。
萧崎奏刚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不会躲。不会逃。不会明明心里有话,却死活说不出口。”
那些勇敢的女主。
她羡慕的女主。
傲娇呢?
傲娇算什么?
他盯着屏幕,那个念头还是模糊的,抓不住。
好像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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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爱丽丝困困:来打游戏吗?
鹿忘言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多。今天没什么事,打两把放松一下也好。
躺平的咸鱼:行,打什么?
爱丽丝困困:派派,滋崩。
躺平的咸鱼:好。
上线,组队,匹配。
两人还是老样子满地图找人滋。
打了几把,休息的时候,鹿忘言忽然想到要不问问看她。
躺平的咸鱼:我今天在想一些事。
爱丽丝困困:什么事?
躺平的咸鱼:就是……关于人和人之间怎么表达自己吧。
爱丽丝困困:???怎么突然说这个。
躺平的咸鱼:没什么,就是遇到一些事情,有点想不通。
爱丽丝困困:哦哦。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
鹿忘言想了想,打字。
躺平的咸鱼:就是有些人明明很在意对方,却偏要装作不在乎。明明心里有话,就是说不出口。
爱丽丝困困:这不就是我和我妈吗?
鹿忘言愣了一下。
躺平的咸鱼:你?
爱丽丝困困:对啊,我今天还跟我妈吵架了。
爱丽丝困困:她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什么都不跟她说。两个人明明都很在意对方,结果一开口就是吵架。
爱丽丝困困:其实我知道她的安排是为了我好,但我觉得我不需要家教……吵完架以后总觉得道歉的话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似的。
鹿忘言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似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傲娇。
那些凶巴巴的话,那些嘴硬的态度,那些“我才没有在等你。”
不就是这样吗?
因为太在意了,所以害怕说出来。
因为害怕说出来就输了,所以宁愿用别扭的方式表达。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才不敢让对方知道。
他想起萧崎奏说的那些勇敢的女主。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是另一种人。
但傲娇呢?
傲娇是明明很害怕,却还是要说。
傲娇是明明知道可能会输,却还是把心里话挤出来——只不过挤出来的方式,是先嘴硬一下,再偷偷把真心露出来。
就像爱丽丝说的,“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
傲娇角色就是那种——明明怕输,最后还是说了。
因为不说,可能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他正要把这段感悟写下来,忽然又停住了。
不对。
他想起这些年看过的那些被骂的傲娇角色。
那些真正让人讨厌的傲娇,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因为她们嘴硬,是因为她们嘴硬完之后,没有给出足够的好感信号。
现在的观众,谁还有耐心去猜你的心思?
生活已经够累了。
上班被老板骂,上学被作业压,回到家只想躺平看个番轻松一下。
结果角色还在那儿“哼”“我才不是担心你”“你少自作多情。”
然后呢?
然后观众还得自己去猜“她其实是在意他的吧”。
猜对了还好,猜错了呢?
下一集她还这样,再下一集还这样。十集过去了,好感度全靠观众自己脑补。
谁有那个闲心?
傲娇之所以被人喜欢,从来不是因为“傲”的部分,是因为“傲”完之后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娇”。
那点娇,就是给观众的回馈。
就像买盲盒,拆了半天终于拆到隐藏款。
就像追连载,追了半年终于等到发糖。
如果没有那点“娇”,只剩“傲”,那不就是纯纯的找骂吗?
他想起萧崎奏。
她羡慕那些勇敢的女主。
为什么羡慕?
因为那些女主不需要别人猜。她们的好感是摆在明面上的。观众看得见,男主也看得见。
而傲娇的好感,是藏起来的。
藏得太深,就没人愿意找了。
藏得刚刚好,让人想继续找下去。
这个“刚刚好”的尺度在哪里?
在那些嘴硬之后的破防瞬间。
在那些“我才不是担心你”之后的悄悄脸红。
在那些“你少管我”之后偷偷跟上去的脚步。
爱丽丝困困: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鹿忘言回过神,打字。
躺平的咸鱼:在想你说的那句话。
爱丽丝困困:哪句?
躺平的咸鱼:“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
爱丽丝困困:哦,那个啊。我就是随便吐槽一下。
躺平的咸鱼:那你觉得,如果不说,是不是更难受?
爱丽丝困困:……嗯。憋着确实难受。
爱丽丝困困:但说又说不出口。烦死了。
鹿忘言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不就是傲娇吗?
想说,又怕输。不说,又憋得难受。
所以只能先说一句“我才不是”,然后再把真心话夹在中间挤出来。
傲娇不是让人猜。
傲娇是先让你猜一下,然后马上给答案。
那点“娇”,就是答案。
躺平的咸鱼:其实憋着难受,说出来也难受,就看哪个更难受了。
爱丽丝困困:???你在说什么哲学吗?
躺平的咸鱼:没有,随便想想。
爱丽丝困困:哦哦。那还打吗?
躺平的咸鱼:打。
打完游戏,鹿忘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冒出萧崎奏那句话。
“如果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还有爱丽丝那句话。
“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说的话,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一个羡慕“能说出口”的人。
一个害怕“说出口就输了”。
而傲娇,恰恰站在这两者中间。
明明怕输,却还是要说。
明明害怕,却还是要靠近。
但关键是,说的方式要让对方知道——我不是真的在凶你,我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他想起那些经典的傲娇台词。
“笨蛋,我才不是担心你感冒呢……只是刚好多带了一件衣服。”
“你、你别误会啊!我才不是特意等你一起回家的!”
“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陪你一下好了。”
这些话,表面是“傲”,底子是“娇”。
因为后面跟的动作、表情、眼神,都在告诉对方:我其实很在意你。
现在的傲娇之所以被骂,是因为有些作者只写了“傲”,没写“娇”。
或者写了“娇”,但是藏得太深,观众看不出来。
傲娇不是谜语。
傲娇是先把谜面给你,然后马上揭晓谜底。
如果谜底藏得太久,观众就走了。
他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艾米莉亚·卡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他开口。
‘你闭嘴!’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让我说完!’
他愣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我知道我很烦人,我知道我说话很难听,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很讨厌。’
她的声音在抖。
‘但是……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讨厌你!’她哭着说,‘我讨厌你让我变成这个样子!我讨厌你一出现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讨厌我明明想说喜欢你,说出来的却是讨厌你!’
她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
他看着她。
蹲在地上的那个女孩,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小孩子。
鹿忘言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
这一段写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通了。
不是写出来的东西有多好,是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终于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又冒出萧崎奏那句话。
“如果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还有爱丽丝那句话。
“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输了。”
傲娇的“娇”,必须让观众看见。
不能藏。
一藏就输了。
对了,得跟她说一声。
鹿忘言拿出手机,找到萧崎奏的企鹅号。
【问题解决了,谢谢。】
傲娇,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