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鹿忘言准时出现在三色草工作室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推开文案组办公室的门。
周明已经到了,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来了”。
鹿忘言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空位置坐下,准备玩会手机消磨时间等开会。
他刚坐下,就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A4纸。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问答稿。
准确地说,是一份采访稿。
标题用黑体加粗写着“制作人访谈提纲”,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回答草稿。
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鹿忘言皱着眉头往下看。
【问:工作室对游戏受众的定位是怎样的?】
【答:我们希望作品能覆盖更广泛的玩家群体,包括女性玩家。在创作中会注意避免过度媚宅的内容。我们团队内部也有女性成员,她们的建议让我们意识到传统galgame的一些表达方式可能会让部分玩家不适,所以,我们在今后的创作中会注意避免过度媚宅的内容。】
鹿忘言眉头跳了一下。
心中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按捺住焦躁的心情,继续往下看。
【问:如何看待当前galgame市场的同质化现象?】
【答:我们认为传统galgame的一些套路已经过时了。未来的作品应该突破类型限制,尝试更多元的情感表达。这也是我们团队很多成员共同的愿望,不只是男性视角的故事,也能有让女性玩家共鸣的角色和情节。】
【问:对核心玩家有什么想说的?】
【答:感谢支持,但我们也希望玩家能理解,游戏不只是服务某一类群体的商品。我们团队里有各种背景的成员,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我们相信,好的故事应该能打动更多人,而不仅仅是迎合固有受众。】
鹿忘言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加粗的总结:
【我们会坚持走自己的路,做真正触动人心的作品。或许有些玩家暂时不理解,但我们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吗?
鹿忘言沉默了。
他把稿子放下,转头看向周明。
“周哥。”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这个……是什么?”
周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稿子。
“那个啊。”周明语气平淡,“制作人那边写的采访稿,宣传说要给制作人做个专访,提前拟的提纲和回答。”
鹿忘言愣了一下:“拿这个玩意做宣传?”
“对。”周明点点头,“他们觉得跟文字有关的东西,都丢到我们这儿来审一下。”
“谁写的?”鹿忘言问道。
周明忽然嗤笑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当然是制作人自己写的,哦对,也许还跟市场部的负责宣传的那边商量了一下。”
鹿忘言愣了一下:“拿这个玩意儿做宣传?”
“对。”周明点点头,“他们觉得跟文字有关的东西,都丢到我们这儿来审一下。”
鹿忘言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脑子里有点乱。
“这个回答……”他斟酌着措辞,尝试暗示性的说道:“是不是有点问题?”
周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说错什么了?
鹿忘言心中瞪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快:“galgame的核心玩家明明是男性,为什么要在采访里说照顾女性玩家?还有这个‘避免媚宅’,galgame不媚宅,媚什么?目标消费群体都搞错了,产品做出来给谁用?”
“哪怕退一步,这种事也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吧?”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几行字:“还有这个,团队内部女性成员的建议,她们的意见当然可以听,但产品的核心用户是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为了照顾少数人的感受,去得罪大多数玩家,这算什么道理?”
“而且,公司里那些女性成员真的玩游戏吗?”
“这游戏是给玩家玩的,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工作和私人还是要分清楚的吧。”
“这个采访,还不如不做。”
周明听着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看向鹿忘言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
“你说这些,谁在乎呢?”
鹿忘言愣住了。
周明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翘着二郎腿。
“而且,制作组里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平淡的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和他打招呼聊天气,“除了剧情文案大多数根本不是制作人写的,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鹿忘言张了张嘴:“可是……”
“不信?”周明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你去找制作人问一句看看。”
鹿忘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司并不算很大,出了文案组办公室的门右拐走个几步便是陈远山的办公室。
“不过,”周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我还是劝你,拿钱干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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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文案组的,有美术组的,在场的绝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
正和访谈稿里边所说的那样,有不少都是女性成员。
陈远山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笑眯眯地主持会议。
会议内容很杂。
项目进度、宣发计划、周边设计、展会安排……一堆事情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鹿忘言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他不太懂的术语,感觉脑子有点胀。
他看向陈远山。
陈远山始终挂着那副笑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在本子上记几笔。看起来很随和,很有亲和力。
但鹿忘言总觉得那个笑容有些奇怪,莫名的让他感到有些厌恶。
可具体奇怪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结束了。
散会后,鹿忘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陈远山的办公室。
门开着。陈远山正坐在里面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小鹿啊?是文案有什么问题吗?”他笑**的着招着手:“进来坐下说吧。”
鹿忘言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陈组长,我想问一下那份采访稿的事。”
陈远山挑了挑眉:“采访稿?”
“就是宣传那边拿过来的。”鹿忘言说道:“关于照顾女性玩家、避免媚宅的那些话。还有里面提到团队内部女性成员的建议。”
陈远山看着他,笑容不变。
“那个啊。”他下巴微微扬起,看着他,“怎么了?”
鹿忘言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觉得那些话可能会让核心玩家不舒服。galgame的主要受众是男性,如果公开说这种话,万一引起玩家反感……”
“小鹿。”陈远山打断了他。
他的笑容还在,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
“你写好你的文案就行了。”他漠然的瞥了他一眼:“其他工作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鹿忘言愣了一下,还想再说:“可是从市场营销的角度来说,产品定位首先要明确核心用户……”
“我说了。”陈远山又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这些事不用你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鹿忘言,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还是个大学生。”他淡淡的说道:“有些事你还不懂,你还是好好把你的文案做完吧,到时候要署笔名的。”
鹿忘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远山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平静:“行了,出去吧。”
鹿忘言坐在那里,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但隐隐能听见其他部门传来的谈笑声。
鹿忘言站在那儿,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周明那句话。
“你说这些,谁在乎呢?”
原来如此。
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不在乎。
好一个不在乎。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文案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周明还坐在那里敲键盘。看到他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鹿忘言来到刚才坐的那个空位之前,盯着那份采访稿发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A4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白得有些刺眼。
【我们希望能覆盖更广泛的玩家群体。】
【团队内部也有女性成员,她们的建议让我们意识到……】
【或许有些玩家暂时不理解,但我们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鹿忘言把稿子推到一边,心里已经完全不想再看了。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你有多不在乎玩家吗?
他真就纳闷了,怎么galgame圈就这么点地,随便撞一个制作组就喜欢犯病?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但galgame这圈子也不大啊?
尤其是国G,不是才刚起步吗?怎么就一股药丸的味道。
难不成是真受什么诅咒了。
鹿忘言看了一眼低头打字的周明,又看了一眼被他推到一旁的访谈稿,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算了。
他只是一个兼职文案。
哪怕他再想说什么,再觉得那些话有问题,又能怎么样呢?
他只是个文案,还是兼职的,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不如归去。
回去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吧,只要自己的那部分不出问题,别的管他呢。
鹿忘言站起来,来到门口,手刚握在门把手上正准备离开。
“时间不多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周明的声音。
鹿忘言动作顿了顿。
“与其考虑这些和你没有关系的东西,不如回去好好把你的文案做完。”周明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毕竟,这东西不是说你做完就行的。我和陈远山还要看一遍。”
鹿忘言沉默了片刻,轻声回应道:“行。我会抓紧时间完成的,下周带过来给你们看。”
“嗯,那就好。”
鹿忘言推开门,走出文案组办公室,便径直往大门口方向走去。
路过其他部门的时候,又听见那些女生的谈笑声。
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空气是浑浊又沉闷的,明明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
他的脚步下意识快了几分。
路过前台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棕色的帽子。
这颜色,好像有些印象。
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他只想离开这里。
出了写字楼,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可乐。
“砰”地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碳酸气泡在嘴里炸开,凉意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又灌了几口,看着车来车往,感觉那股沉闷的心情被冲淡了一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
也没问是什么时候发那个访谈稿。
这种东西,一定会爆吧?
他已经能预想到社交论坛上会发生什么了。
愤怒的玩家,维护制作组的玩家,骂战和道歉。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就算再不在乎,也不能搞这种东西明着跟玩家作对啊。
还是说真觉得这种访谈,对玩家来说是无所谓的,这点事情没有人会去关注?
国G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是真不想赚钱吗?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
窗外,一抹金色一晃而过。
鹿忘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去。
但车已经开过去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眨了眨眼,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