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教导处里亮得多。
那里面的空气方才还像一锅烧糊了的汤,浮着责备、遮掩、体面和不体面的碎沫,叫人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可一跨出门,长廊上的光便迎面斜斜铺过来,像谁悄悄把一匹旧金缎从高窗上垂了下来,一格一格,明一块,暗一块,把漫长的地面切成无数小小的舞台。
灰尘在光里漂浮,轻得像看不见的雪;脚步声落在石砖上,空空地回响着,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庄重,仿佛他们并不是刚挨完训的学生,而是什么从暴风雨里侥幸脱身、衣角还挂着雷声的少年骑士。
格里戈尔走在前面,肩膀还带着点没完全消下去的火气,像一只刚被人从斗兽场边缘拉回来的小狮子。他把校服领口往外扯了扯,长长出了口气,嘴里“啧”了一声。
“活过来了。”他说,抬手在胸前扇了扇风,“再在里面待一会儿,我都怀疑自己会被他气的七窍生烟。”
罗迪昂跟在他后面,他没接话,只抬眼看了看长廊尽头那几扇高窗。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拐角处,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叶子绿得油亮,花开得简直有些放肆,红得像一群喝得微醺的乐师,正准备在歌剧最后一幕里把小号吹得天花板都跟着抖一抖。
花盆边沿擦得很干净,泥土也松软,显然有人日日照料,像照顾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格里戈尔路过时偏头看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你说这花是不是故意的?”他一边下楼,一边拿鞋跟轻轻磕着台阶边缘,动作懒洋洋的,语气里却带着那种熟悉的、死活不肯老实认输的顽皮,“我们这边刚从一出悲情话剧里下来,脸都快气成黑白默片了,它倒开得像大团圆歌剧最后一幕。”
罗迪昂看了看那团热闹的红,眼神在花瓣边缘停了一下,淡淡道:“至少它不需要道歉。”
格里戈尔脚步一顿,侧头盯了他一眼,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你这话说得真漂亮,兄弟,”他说着,倒退着下了两级台阶,又赶紧转回来扶住栏杆,“听着像在夸花,其实花只是顺带捎上的,你真正骂的人,自己听懂了还不能还嘴。厉害,真厉害,你以前是不是偷偷跟哪个老狐狸学过话术?”
“没有。”罗迪昂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背,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握拳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静下来,手背和指节便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热,像是皮肉底下还藏着几颗小小的火星,不肯彻底熄灭,“只是今天忽然觉得,有些话不拐个弯,就进不了某些人的耳朵。”
“那是,他们耳朵外头有一层祖传的丝绒,”格里戈尔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得先用漂亮词儿把那丝绒哄开,里面那点真东西才有机会扎进去。”
他说着,忽然凑过去看罗迪昂的手:“疼不疼?”
“还好。”
“还好个鬼,”格里戈尔皱了皱鼻子,伸手想碰,又缩回来,像怕自己这双手从来粗枝大叶,碰一下反倒更疼,“等会儿去医务室拿点药,别嫌麻烦,英雄也得消毒,不然伟大事业还没开始,先败给发炎,那也太像一出三流喜剧了。”
罗迪昂唇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被窗外那一束光晃到了眼睛。
楼下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
花坛边站着那几个先前挨了打的男生,衣领歪着,额发有些乱,神情也都不太自在,他们努力想把自己站出几分受害者的气势,可那气势并不牢靠,像临时糊起来的纸牌房子,风一吹,边角就开始抖。
旁边还有两个家长,一个穿着考究的深灰长衣,手杖头镶着黄铜,拇指上套着一枚暗色戒指,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旧刀,没出鞘,锋芒却摆在那儿;另一个则像是刚从某场体面的会面里抽身出来,眉毛修得一丝不苟,袖口平整,连看人的角度都带着一种练习了很久的轻慢,好像世上的人原本就该分成几层,而他站在较高的那一层上,只是习惯使然。
教导主任站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背着手,像一尊临时被抬上台的石像,既想显出分量,又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底座是空的。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树叶簌簌作响,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翻到这里时,偏偏是一页不太体面的记载。
两人的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趁着没被他们发现,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他压低声音,嘴角却往上扯着,“我突然发现我对校园北门外那条臭水沟怀有深厚感情,想过去散个步。”
“来不及了。”罗迪昂说。
“那你说点能让人高兴的话。”
“至少你今天头发比他们乱得更有风骨。”
格里戈尔一怔,随即低头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总带点不服输的味道,像石头缝里突然窜出一小簇火苗,不是为了烧人,只是为了告诉这滑稽的世界:你别高兴得太早。
“有道理,”他抬手抓了抓头发,把本就不服帖的发梢抓得更乱,“这叫贫穷但不潦草,狼狈但有艺术感,等会儿要是再挨两句阴阳,我就靠这个发型撑场面。”
两人走到众人跟前,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那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有些发干:“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别再把事情闹大。都是同学,年轻人火气重,可以理解,今天互相把话说开,就算过去了。”
“说开?”格里戈尔站得笔直,手却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布料里轻轻转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主任,您这词选得好,听着像打开窗户通风,实际上却像提醒屋里的人把窗帘拉严一点,别让外面看见里头那摊东西。”
主任的脸色轻微的变了变。
“我没别的意思,” 格里戈尔立刻抬起手,笑得很客气,“我只是觉得,语言真奇妙。就像有些人挨了揍会说自己‘受到了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有人挨了打,说自己‘遭遇了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有人骂了别人的家人,说自己‘情绪表达不够得体’。您看,词一换,连良心都显得文雅起来了,像给脏靴子套了个绣花鞋套,远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位拄手杖的家长目光沉了沉,显然不乐意听这种话,他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黄铜杖头碰在石砖上,发出清脆又冷淡的一声。
“年轻人太专注嘴皮子功夫,不是好事。”他说,语气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像带着边角,擦过去会留痕,“也许这几个孩子在言语上确实有些问题,但毕竟是你们先动了手。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罗迪昂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目光很干净,也很静,静得像冬天一池薄冰下的水,不是没有流动,而是流得没有人看见。
“您说得对,”他开口时,声音平稳,“该说的话,是得说。”
主任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微不可察地往下落了落。
格里戈尔却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你来真的?
罗迪昂没有看他,只往前一步,对着那几位男生略微点了点头。
“今天动手,是我们不对。”他说。
这一句落下来,空气里像立刻多出一层看不见的网,把每个人的神情都轻轻兜住了。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下意识挺了挺胸,鼻孔几乎都要先一步接受这份迟来的低头;另一个则悄悄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这场戏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章法里:犯错的人认错,有背景的人点头,所有裂口都拿体面的布盖一盖,明天照样还是个规整世界。
可罗迪昂的下一句话,便叫他们那点小得意还没站稳就塌了下去。
“只是有时候,人被泥点子溅到脸上,第一反应未必是去找手帕,”他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薄光落在冰面上,“尤其那泥点子若不是路上溅来的,而是有人故意踢过来的。”
花坛边一时无人说话。
主任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圆场,罗迪昂却没停。
“所以,今天这一拳,我为它道歉,”他看着那几人,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怕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但有些话,如果诸位以后还想再说一次,也不妨想想,自己的后脑勺是不是比词典更硬一些。”
格里戈尔差点没绷住,忙低下头,假咳了两声,把笑意塞回喉咙里。他上前半步,学着罗迪昂的样子,也颇为有礼地颔首。
“我也道歉。”他说,“主要是我下手不够有分寸,以后若再遇上类似情况,我尽量优先采用更文明一点的工具,比如凳子,或者校门口那尊石像——”
“格里戈尔!”主任低声喝止。
“——开玩笑的,别紧张。”格里戈尔立刻摆手,神情诚恳得几乎能去演圣徒,“我这些日子里正在努力往法治社会方向靠拢,虽然进度缓慢,但心是向光的。”
那位修眉整齐的家长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抬手捻了捻袖口,像在克制某种更难看的情绪,半晌,他才慢慢道:“年轻气盛,可以理解。只是有时候,人得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如果没有学校和某些项目这些年替一些学生争取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重,却像一枚钉子斜斜钉进木头里,不响,扎得也不算太深,可人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那是一种熟练的提醒,提醒你别忘了谁在高处,谁该感恩,谁最好把头低得像样一些,仿佛世道原本就该这样:有人站在台阶上,说话便天然像风;有人站在台阶下,连喘口气都像失礼。
格里戈尔的眼神一下冷了,指尖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罗迪昂却只顿了顿,忽然微微笑了笑。
“是啊,”他说,“人总得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站在泥里,就别学天上的人说话;站在高处,也别以为地上的影子都没有重量。”
那家长神色一僵,恰在这时,一阵风打着旋儿掠过树梢,几片新叶飘下来,落在他锃亮的鞋边。
那鞋太光,光得能照出一片很小很小的天;可再小的天,一旦掉进灰里,也还是会脏。
教导主任大概实在不想让这场表面上的和解再演成一出新闹剧,赶忙摆手:“行了,行了,事情就到这里。双方既然都表了态,学校自然会处理。都回去吧,别再围着了。”
他说完,朝那两位先生勉强点了点头,转身上楼,背影有一种仓促的僵硬。
那几个男生被家长带走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里还带着几分不服,却不敢太明目张胆,那神情倒很像一条被石头砸过头的狗,冲人龇牙时也要先看看四周有没有更大的棍子。
格里戈尔望着他们走远,轻轻“啧”了一声。
“你刚才那句不错,”等人走得远了,他才凑到罗迪昂的身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坏笑,“什么后脑勺比词典更硬——文雅,锋利,还有教育意义,简直像给人上课时顺手在讲义里夹了一片刀片,你不去演讲真是浪费天赋。”
“跟你学的。”罗迪昂说。
“那你学得比我好。”格里戈尔摸了摸鼻子,随即又正色道,“说真的,我原本以为你会一句话不说,低头走完这个流程,没想到你这道歉,像在蜂蜜里掺了把小刀,甜是甜,咽下去也真喇嗓子。”
“蜂蜜可以让人咽下去,”罗迪昂目视前方,缓缓道,“刀能让人记住。”
格里戈尔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拍他的后背:“兄弟,你今天简直像是脑子里住了个大作家,怪不得他们总说你将来适合做学者,我看不止,你还能顺便当个革命家。”
“革命家先从不被停课开始。”
“哦,那确实难。”格里戈尔叹了口气,“这一关比在公司干到P48还离谱,开拓者们想拿满奖励,起码还有领航员带着,我们这种纯属裸考人生。”
两人并肩往操场方向走。
午后的校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几乎可以让人原谅很多事情的暖意。球场那边传来嘈杂的呼喊声,篮球砸在地上,咚、咚、咚,很有力,像谁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肯服输地跳;图书馆前的梧桐树叶新发了一层嫩绿,风一吹,便簌簌发亮;几个学生骑着车从路旁掠过去,车筐里横七竖八地放着书和外套,谈笑声像一串洒出来的玻璃珠,清脆地滚了一地。
世界一边往他们脸上抹灰,一边又若无其事地把阳光递过来,它就是这样,坏得并不彻底,好得也不彻底,像个笨拙的魔术师,左手拿着玫瑰,右手藏着刀,偏偏还希望观众在掌声里学会感激。
格里戈尔双手抱着后脑勺,走路时总爱往旁边晃一点,仿佛每一步都想踩出点不一样的节奏来。
“你说,”他忽然开口,“老师刚才那句,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哪句?”
“就那句——‘先过去’。”他学着班主任的语气,压低嗓子,还故意把肩缩了缩,演得惟妙惟肖“听着像过河,可那河上头根本没桥,他叫你先过去,意思就是:你先游着,淹不死算你命大,淹死了大家就当没看见。”
罗迪昂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是不是小说看多了?过去哥?”
“滚。”格里戈尔笑骂了一句,又叹了口气,抬手摘下一片吹到他肩上的小叶子,在指尖转了转,“不是我看小说,是生活太像小说,还不是什么轻松校园故事,是那种主角开局穷得只剩骨气,反派还人均会念法条,再来一个老实人夹在中间一边掉头发一边打圆场,结局还未必给你发糖的那种。”
他说着,跳起来抓了行道树上的一把叶子,在手里看了一会,把叶子往天上一抛,那叶子在光里翻了个身,又轻飘飘落下来,掉进草丛里不见了。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他们那样吗?”他忽然问。
这问题来得突兀,语气却不重,像少年人走路走着走着,忽的从鞋里倒出一粒沙,不大,却硌得人不得不低头看一眼。
罗迪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经过音乐学院,窗子半开着,里面少见的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有人正在练一支很简单的曲子,弹得并不流畅,错了好几处,可那错处反倒让旋律显出一种认真的笨拙。世上最动人的东西,有时并不是完成得最漂亮的,而是明明还不成熟,却固执地一遍遍试下去。
“会。”罗迪昂说,“我觉得会。”
格里戈尔一愣:“你这么诚实?”
“会有一部分,”罗迪昂望着前方那条被树荫切碎的小路,声音很轻,“人长大,本来就像穿过煤堆,想一点灰都不沾,不现实。可沾灰和变成煤,不是一回事。”
格里戈尔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比喻不错,沾灰了可以拍一拍把会拍掉,变成煤就只能等别人来烧了,虽然也可能发热发亮,但听着总像职业规划出了点问题。”
“你又开始了。”
“我这叫积极面对人生,”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你说,伟大的思想从来不是坐着发愁发出来的,而是边走边胡说八道时突然撞出来的。”
“那你现在撞出什么了?”
格里戈尔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样子很不庄严,像几团偷懒的羊毛,钟楼的铜顶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童话故事里某座不怎么富裕、但还算体面的城堡。
“我撞出来一件事,”他眯着眼睛说,“这个世界不太讲理。”
“这件事你现在才知道?”
“以前知道,可没这么具体。”格里戈尔又走起来,鞋子踩过碎砖,发出很轻的声响,“以前觉得不讲理,像天气不好。今天才发现,有些人把天气做成了生意,谁家屋顶漏不漏雨,谁能不能淋着走路,全看他们愿不愿意开口。”
罗迪昂看着远处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的学生,忽然道:“所以你想怎么办?”
“改变它。”格里戈尔几乎是立刻答道,快得像这话早在他心里蹦跶了许多年,只等今天被放出来,“先从最小的改,比如以后谁再在我面前拿出身压人,我就——”
“你就再用词典拍他?”
“不,这是下下策,”格里戈尔严肃道,“真正高明的做法,是让他说不出那种话,不是因为怕挨打,是因为他知道那种话一出口,丢人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他说完,低头把一颗小石子踢出去,石子飞出去,落进远处下水井盖上,发出“嗒”的一声小响,脆得像一句小小的宣言。
“不过这大概很难,”他又补了一句,“比我这学期生命学不挂科还难。”
罗迪昂唇角动了动:“那确实是地狱难度。”
“你看,你也承认了。”格里戈尔指着他,像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所以,改变世界这种事,应该从制定可执行计划开始,第一,我们得先活下来。第二,我们得念更多书。第三,我们得想办法站到比他们更高的位置上,但不能长成他们那副德行。第四——嘶”
“第四是什么?”
格里戈尔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第四,我们以后要办一所学校。
“学校?”
“对!”他说得越来越认真,连走路都不再歪来歪去,“一所谁都能抬着头进来的学校!白绣港的、灰井的、码头的、矿道的、卖鱼的、缝衣的、给别人洗盘子的、半夜还得点灯背书的,都能进。老师要是真正教人,不是教人怎么把头低得更体面,要是谁敢拿出身说事,我就把校训刻到他脑门上”
“校训是什么?”
格里戈尔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先写——‘少放屁,多读书’?”
罗迪昂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不愧是你。”他说,“不过这校训大概过不了审。”
“那就文雅一点。”格里戈尔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背手踱步了一会。
“‘愿一切轻慢在知识面前自行破产。’怎么样?够不够像门口石碑上会写的东西?”
“像。”罗迪昂点头,“只是你写的时候别把‘破产’写成‘破防’。”
“我哪有那么没文化。”
“上周你刚把‘生命病理学’写成‘生命命理学’。”
格里戈尔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挥手:“那是因为生物和占星在某种精神层面上有共通之处,你想啊,细胞分裂和命运分叉,听起来是不是都很玄?”
“你再这样说,费因先生都得请你去公司总部讲课。”
“那我上去第一句话就是:诸位,命运不是星轨决定的,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决定的,”格里戈尔把下巴一抬,随即又自己先笑了,“然后我就会被扔下来。”
“至少过程听起来就很壮烈。”
“对,像某种失败但伟大的支线任务。”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校园后的林荫道,这里比前头安静,树长得高,枝叶彼此挨得很紧,把阳光切成细细碎碎的斑点,落在地上,像一地没有拼完的星图。
格里戈尔忽然又开口:“其实今天最让我不舒服的,还不是那几个蠢货。”
“我知道。我大概知道。”
“你知道?”
“你不舒服的是,连老师都在劝我们咽下去。”
格里戈尔把嘴抿了抿,脸上那种总带着笑的活气,忽然淡了些,他抬手捋了把头发,像想把心里那团毛躁也一起压平。
“哎,是啊,”他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大人虽然麻烦、爱管事、讲起道理来像连发炮,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该站出来的时候,总会站出来的。今天我才发现,有些大人不是不懂,只是不敢,还有些不是不敢,是已经习惯了。”
“习惯比恐惧更可怕。”罗迪昂说。
“什么?”
“恐惧至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罗迪昂看着前方,“习惯会让人以为,这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格里戈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狠狠呼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闷火吐出去一些。
“那就不能让它本来就这样。”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时,林荫道尽头正好有一阵风吹来,吹得树梢齐齐一响,那声音不大,却整齐,像许多看不见的手一同鼓了一下掌。
少年人的豪言有时确实可笑,像拿木剑就想去敲王宫的大门;可世上很多真正改变了什么的事,开头偏偏都很像笑话,因为如果连荒唐的念头都没有,人就只能在旧世界的地板上来回踱步,踱到鞋底磨穿,也仍旧看不见门。
“那你说,”格里戈尔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我们以后先做什么?你去当学者?我去当老师?还是更激进一点,你讲道理,我负责在后面瞪人?”
“你负责瞪人会比较有威慑力。”
“我也这么觉得,”他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以后负责写那些让人看了睡不着觉的文章,我负责把睡着的人拍醒,咱们俩分工明确,文武双全。”
“你这规划听起来像两个疯子在中午散步时临时想出来的。”
“伟大的事业本来就常常起步于疯子,”格里戈尔振振有词,“正常人只会劝你先过去,疯子才会问你怎么把这玩意炸穿。”
罗迪昂看了他一眼:“那你希望世界变成什么样?”
格里戈尔这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掉落的松果,那壳已经裂开了,里面空空的,外头却仍带着密密的甲壳。
“我希望啊……”他把松子壳举在阳光底下,眯着一只眼看,“我希望以后谁都不用把刺长在外面,人要是非得扎人一下,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好欺负的,那说明这地方还是太冷了。”
他说完,把那枚空壳轻轻放在路边石栏上,像替什么小小的愿望找了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罗迪昂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希望以后再有人提起白绣港,提起灰井,不是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像在说某种洗不掉的污点。”
格里戈尔哼了一声:“白绣港有什么不好?海风大,码头吵,鱼腥味重,可那地方养出来的人肩膀硬。灰井又怎么了?煤灰多,巷子窄,可我们那儿的人饿着肚子也会把最后半块面包掰给邻居。真要论体面,他们这种拿祖宗传下来的银勺子敲别人脑壳的,体面个屁。”
“你说话还是不够文雅。”
“我可以文雅。”格里戈尔立刻抬手做了个姿势,“他们这种依附于先天资源配置优势、并试图以此垄断道德高地的社会寄生结构——”
“停。”
“你看,我也是能说人话的。”
“你刚才那不是人话,是论文摘要。”
格里戈尔大笑起来,笑得把刚刚那点阴郁都吹散了些,他一边笑,一边拍罗迪昂的肩:“兄弟,你以后绝对会成为那种一本正经地把人噎死的厉害角色,我看好你。等你将来出名了,记得在自传里给我留一章,题目就叫《那个差点把词典打坏的朋友》。”
“你最好先把生命病理学考过。”
“别提生命病理学。”格里戈尔脸立刻垮下来,“这门学问对我怀有私人恩怨,我怀疑那老妖婆上课时说的那些细胞、线粒体、分裂、遗传、神经、病毒,背后全在偷偷骂我。”
他话音刚落,口袋里的联觉信标忽然震了一下。
格里戈尔掏出来看了一眼,原本还嬉皮笑脸的神情立刻变得古怪起来,像只正准备偷吃香肠却忽然看见厨师推门而入的猫。
“完了。”他说。
“怎么?”
“是我们伟大的生命学教授哈恩女士。”格里戈尔把联觉信标举到罗迪昂面前,上头短短一行字:现在,来实验楼三层找我,带上你的上周实验报告,别装死。
罗迪昂看了一眼,难得地露出一点同情:“节哀。”
“她怎么知道我没死?”格里戈尔悲愤地把联觉信标按灭,“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洞察力敏锐得像侦探,耐心坚韧得像审判官,偏偏还兼修了植物学与解剖学,你知道吗,我每次见她,都觉得自己马上要被装进玻璃瓶,贴上标签,写:‘此物种成分复杂,暂不建议放归自然。”
“至少她还愿意研究你。”
“这话一点也安慰不到我。”格里戈尔长叹一声,随即又忽然振作起来,“不过也好,也许伟大事业正式开始前,英雄总得先去面对一只更伟大的拦路虎。”
“你只是去补交实验报告,顺带可能被补补课。”
“不要把现实说得这么具体,”格里戈尔一脸严肃,“艺术来源于夸张。”
他把联觉信标塞回口袋,往实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罗迪昂,脚步有些不情愿地挪了半寸。
“那我得先去了。”他说。
“去吧,慢走,别让她等急了。”
“你呢?”
罗迪昂看向校门外的大路,下午的光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远处屋顶的铜片反着淡金色,像是城市给自己系上的一条旧旧的、却还算像样的绶带。
“我随便走走。”
格里戈尔看着他,像还想说点什么,可有些安慰的话,一旦真说出口,反而显得薄;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往往更擅长并肩走一段路,而不是站定了替彼此包扎心事。
于是他只是抬手抓了抓头发,笑了一下。
“别想太多,”他说,“要是以后想改变世界,记得等我,至少等我把生命学这关刷过去,不然革命队伍里少个懂细胞的,多没排面。”
罗迪昂点点头。
“知道了,你先去拯救你的生命学吧。”
“好嘞,”格里戈尔后退两步,又忽然冲他挤了挤眼,“还有——今天那几句说得真帅,下次打架之前记得提前通知我,我想先鼓掌。”
“滚。”
“遵命~这就滚。”
他嘴里说着“这就滚”,人却是倒着走了几步才转身,边走边挥手,像戏台上一个吊儿郎当却并不讨嫌的配角,明明刚刚还在和世界较劲,转眼又能把背影走得像一串有节奏的笑话,阳光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发梢照得发亮,像谁在他的脑袋上偷偷别了一枚看不见的勋章。
罗迪昂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球场那边依旧有人大喊,树叶还在风里作响,远处街头传来马车的辘辘声和商贩吆喝的尾音,甚至有一阵香甜的烤栗子味,从校门外慢悠悠飘了进来。
世界仍旧热闹,仍旧庸常,仍旧像一部并不会因为谁心里起了波澜就暂停的机器头,咔哒咔哒地往前转,滋滋滋滋地在那算。
只是先前格里戈尔在,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热闹的笑意包住了;现在他一走,那层笑意也跟着轻轻撤开。
人一旦独自站着,就更容易听见自己心里的回声——那回声不一定沉重,有时甚至很轻,像玻璃杯里最后一点尚未化尽的糖,在杯底慢慢碰撞;可正因为轻,反倒更躲不开。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