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晶矿脉深处,有一个天然的凹陷。
冷泽星扶着炽霞在凹陷处坐下,动作很轻。炽霞本想说自己没事,但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把衣服掀起来。”冷泽星蹲在她面前,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炽霞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说什么?!”
“伤口需要处理。”冷泽星语气平静,“刚才那一下,牵动旧伤了。”
炽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左腹传来的刺痛让她说不出话。
他怎么知道的?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她犹豫着,手指攥紧衣角。
冷泽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咔嚓和龟佟很识趣地背过身去,一个盯着岩壁发呆,一个假装在研究地面的纹理。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炽霞以为他会放弃,会像其他人一样说“那你好好休息”然后走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蹲在那里,举着那个小瓷瓶,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催促,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炽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是小时候受的伤。”她开口,“我父亲是军人,你知道的。他驻防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小时候总喜欢偷跑去找他。”
冷泽星静静听着。
“有一次,正好遇上残象潮。”
“父亲他们都在前面挡着,我躲在后面。有一只残象从侧面绕过来,我……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会,只知道跑。”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左腹。
“它追上来了。爪子从这里……”她比划了一下,“划过去。如果不是父亲及时赶到,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冷泽星的目光落在她按着的位置。
“后来呢?”
“后来伤好了,但留下了这个。”炽霞笑了笑,笑容有些涩,“每逢阴雨天,或者剧烈运动,就会疼。父亲为此自责了很久,觉得是他没保护好我。”
“他不是没保护好你。”冷泽星说,“他保护了你的命。”
炽霞一愣,看向他。
“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炽霞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你父亲应该很骄傲,他的女儿活下来了,还成了一名巡尉。”
炽霞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掀起了衣角。
左腹的皮肤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浅白色,但那道痕迹的狰狞依旧清晰可见——可以想见当年那一击有多狠。
冷泽星的视线落在疤痕上,停留了几息。
他没有说什么“疼不疼”“真可怜”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打开小瓷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在掌心化开,然后轻轻按在那道疤痕上。
药膏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炽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冷泽星一边轻轻揉按,一边说,“对于陈年旧伤,有温养的效果。不能根治,但下次阴雨天,应该不会那么疼了。”
炽霞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像是在处理什么珍贵的标本。但他的手指落在她皮肤上的温度,和标本不一样。
“冷泽星。”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伤?”
冷泽星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继续揉按着药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矿坑入口,你走在外侧。那段路很窄,你每一步都很稳,但只要外侧有碎石或者凹陷,你的身体会下意识往内侧偏一点点。”
炽霞愣住。
“进了矿坑之后,你一直走在前面。但每次需要快速转身或者侧移的时候,你的左脚会先动,然后才是右脚。幅度很小,但一直在重复。”
炽霞的呼吸微微一滞。
“刚才战斗的时候,你想开枪。但你扣扳机之前,左手按了一下左腹的位置。”冷泽星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炽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怎么可能注意到?
那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但这个人,才认识她多久,就把她看了个透?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记这些干什么?”
冷泽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药膏涂完,收回手,盖上小瓷瓶,然后才说:
“因为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看。”
炽霞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你受伤了,或者累了,或者需要帮忙……”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平静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我要知道。”
炽霞仰头看着他。
洞穴里很暗,只有结晶矿脉散发的淡淡蓝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刚才黑暗中,她抓住他衣袖的那一刻。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怕黑。
现在她才明白,她怕的不是黑。
她怕的是,在黑暗中,找不到他。
“冷泽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她顿了顿,移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冷泽星弯了弯唇角。
“但谢谢。”炽霞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药膏的钱,回头我给你。”
“不用。”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那你请我吃面。”
炽霞愣了愣,随即笑了。
“行。”她说,“加麻加辣的手打小面,我请。”
两人对视一眼,都弯了弯嘴角。
远处,咔嚓悄悄回过头,看到这一幕,欢快地蹦跳起来。
龟佟慢吞吞地爬过来,蹭了蹭冷泽星的裤腿,一副“终于结束了”的欣慰模样。
小钰从角落里探出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次下矿坑,好像也挺值的。
虽然还没找到爷爷,但她好像看到了比爷爷的故事,更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