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莉亚的父母死于魔族之手,她的家乡也在那场灾祸中化为焦土。
为了时刻铭记血仇,她将魔王的画像贴在天台的墙面上。
每当挥剑至力竭、信念动摇时,只要抬眼望向那张狰狞的面孔,翻涌的恨意便会化作新的力量,支撑她继续挥剑。
而此刻,留影法阵的画面中——
夏尔也注意到了那张画,目光猝然定格。
一瞬间,少年眼中的所有痛苦,似是都找到了宣泄口般。
夏尔的母亲,艾波斯坦夫人,就是死在魔王的手中。
下一刻,他猛地挥拳砸向墙面。
指骨与石壁相撞,隔着光幕都能听到沉重的闷响。
“我,会杀掉你,我发誓!”
影像中,夏尔的嗓音沙哑灼烈,鲜血从拳峰渗出,顺着画像上魔王的轮廓蜿蜒而下,
“我不允许你,再从我的身边,夺走任何人!”
又是一拳,近乎自虐般的力道震得墙面簌簌颤动。
少年弓着脊背,金发凌乱地垂落额前。
喘息片刻后,夏尔又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般,倚着墙壁滑坐在地。
蜷缩的身影,在巨大狰狞的魔王画像下,显得格外的单薄且孤独。
夏尔双臂环住膝盖,喉间溢出的低喃混着风声——
“原谅我吧,格洛莉亚……”
当格洛莉亚听清留影法阵里传来的破碎话音时,她震惊得后退了半步,不住的摇晃脑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怎么会?”
“骗人的吧!”
“让我原谅他什么的……”
“还发誓要杀掉魔王,他?我那个毫无天赋的哥哥?我那个只会欺负人的哥哥?”
格洛莉亚当然知道夏尔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对她的态度如此恶劣。
因为艾波斯坦家,每过三代必将诞生勇者,这是宿命。
而夏尔正是第三代,而且是独苗的第三代。
但艾波斯坦家的宿命,却没有应验在夏尔的身上,而是选中了她。
选中了她这个艾波斯坦家收养的义女,一如命运恶意的玩笑般。
格洛莉亚死死盯着光幕中蜷缩着的身影,血玉般的瞳孔因过度震惊而微微涣散。
那个永远用讥诮目光,对她居高临下的哥哥,此刻,在留影法阵中,竟呈现出与平日截然相反的脆弱姿态。
如此割裂的画面,如同往她脑海里硬生生塞进两块不相容的拼图。
要格洛莉亚怎么接受!
在原身多年来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下,“夏尔”是个烂人的印象,早已经在格洛莉亚心下根深蒂固。
所以,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理智上,她都完完全全无法认同。
毕竟——总不能他的哥哥夏尔,平日里的恶劣模样,欺凌她的行为,全是装的吧?
背地里其实一直以铲除魔王为己任,构陷她与魔族勾结,也是为了剥夺她勇者候选的资格,不让她直面魔王,变相保护她?
这也……
太扯了!完全说不通!
因为,若是夏尔真有那么好心,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哪怕这些年,一次也好,和她坦白自己的想法呢?试着当面沟通一下呢?
但夏尔没有,只是变着花样的欺凌她、践踏她……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
不过是又一次的,变着花样的恶作剧罢了!
“原谅你?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
她不会忘记,先前她被押上审判庭时,夏尔是如何站在证人席用冰锥般的证词,狠狠侮辱她。
那个家伙明知自己最恨魔族,却偏说自己和魔族勾结,甚至卑鄙的伪造出证据……
多亏了养父出面,她才得以脱身。
但事情已经发生,影响无法消弭。
学院连日的审查、周遭目光的异样,以及她最最无法接受的,因为这一污点,她将来也许永远都无法成为勇者!
此刻光幕中播放着的一切,只能证明一件事情。
那就是夏尔调查了她!
“知道我每天中午都会来,知道这里布着留影法阵……”
格洛莉亚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演的,全都是演的!”
她操控光幕,将画面倒退回到夏尔挥拳的瞬间。
格洛莉亚反复放大少年泛红的眼角,试图从其中找出伪装的破绽。
可是……
“这个混蛋!为什么演得这么像啊!”
风卷起少女的银发,掠过她发烫的眼角,或许连格洛莉亚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某个极短暂的刹那,她竟期盼夏尔的那些泪水……都是真的。
“呵!这次的恶作剧真是别出心裁……”
夏尔费尽心机演出这一场戏,无非是为了让她信以为真!
然后等到她心软哭着原谅对方时,夏尔就会再一次显露出恶劣的本性——
“不是吧不是吧,这就上当了?我骗骗你的呀!天真的甚至有点可爱呢,我愚蠢的妹妹……”
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倒不是格洛莉亚有多么聪明,看穿了夏尔的阴谋,单纯只是因为吃一万堑长一万智罢了。
她被夏尔骗过无数次,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该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了。
重复播放的画面中——
“原谅我吧,格洛莉亚……”
夏尔再次说出这句话。
格洛莉亚拔剑,眼神逐渐变至坚定。
“绝不!”
话音落下,她用力挥砍。
一剑劈碎光幕中,夏尔蜷缩着的影像。
似是狠狠的出了口恶气,少女关闭了阵法。
一时间,废弃教学楼重归寂静。
唯有剑刃破空声越来越急,仿佛要将所有的动摇,尽皆斩碎在风里。
……
与此同时,草草用过午餐的夏尔走出食堂,下意识望向废弃教学楼的方向。
心下不禁猜想——看了他的演出后,妹妹是愈发憎恨他了呢,还是更加厌恶他了?
夏尔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仅靠方才那场短暂的表演,便能彻底扭转自己在妹妹心目中的形象。
毕竟原主用数年时间垒砌的憎恶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但只要能在对方心下种下一颗种子,便已足够。
毕竟,从此刻起,他将成为全新的夏尔——
隐忍地关心妹妹,扭曲地保护妹妹,克制地疼爱妹妹……
待到格洛莉亚一层一层剖开他的心,他绝不信对方还能无动于衷、铁石心肠!
因为往后的每一份关怀都不再是演技,更不是恶作剧!
为了彻底洗白,夏尔已然下定决心——
从今天开始,做一个全心全意的妹控!
等着看吧,他的觉悟!
……
隐匿在暗处的卡萝看着忽然间斗志昂扬的夏尔,猛地泛起一阵恶寒……
总感觉,这位少爷脑子里,似乎又在想什么变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