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泛人种联合王国这边会得不到消息吗?还有,除了我们这……”
话还没说完,他的感知便透过门缝发觉了异常。
“怎么回事?”那黑色个体变幻的形态微微一滞,诧异道。
“他过来了。”
“对方准备动手了。居然完全没准备逃跑,反而打算和我们正面对抗吗?”
“会不会有诈?”
“他没有这个准备条件。”
交谈间,两人已无声移至门前。灰袍人袖中滑出那柄布满怪异纹理的匕首,指腹摩挲过冰凉刃脊;黑色个体的躯体表面泛起粘稠波纹,双臂液态物质开始高速旋转、凝实,化作两股螺旋状的漆黑尖刺,尖端闪烁金属寒光。
天色尚明,落日未沉,西边的云絮镀着柔和的金边。领主府的石墙浸在温吞的余晖里,庭中老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晃动着。
空气沉静,连风也倦了,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掠过檐角,留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
笃、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这场诡异的宁静。
不对,如果对方有正面抗衡我们两个的实力,为什么不趁我们尚未有所准备的时候动手?
对方没有发觉什么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是头猪,不然就刚才那段漏洞百出的对话正常人都能听出来不对劲。
可如果他想要主动出击,就应该在己方还未有所准备时动手最为合适。
这个判断是根据他们通过一些手段检测过对方实力后得来的。
也不对,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关于开门与否的问题,先开门再说。
灰袍人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接动手。”灰袍人压下心中那丝古怪预感,朝同伴低喝。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暴起!
“嗡!嗡!”
两人同时出手,均是快如闪电,刃光如雷,掀起一声声低沉的嗡鸣。
那木质的大门像是湿软的泥土,几乎没有给两人的刃锋产生什么阻碍。
门板在螺旋尖刺与怪异匕首的绞杀下轰然碎裂!
木屑如雪片般炸开,夕照的光柱猛地刺入昏暗走廊,将飞旋的碎片照得纤毫毕现。
门后那人身体眨眼间一分为二,并且多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那骇人的豁口处透过一束夕阳,却在转眼间因为随后而来的巨大力道四分五裂。
他连遗言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死于非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骑士的半截残躯倚着断裂的墙砖,头盔滚落一旁,露出那张凝固着惊愕与茫然的年轻脸庞。夕阳穿过胸前狰狞的空洞,将他染血的半张脸映得惨红。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仍死死攥着半截门闩,断剑斜插在溅满木屑和暗红血液的石砖地上。
“怎么回事?!”看清死者装束的瞬间,黑色个体不禁低呼出声。那分明是领主府的制式盔甲!
与之相比,灰袍人在刃锋切入血肉的刹那便已察觉不对——触感、阻力、乃至那一闪而逝的生命气息,都绝非他们预期的目标。
惊愕只持续了半秒不到。灰袍人思维疾转,基于破碎的信息瞬间重构形势:这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探路石”!真正的威胁——
“闪!”
警告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已然向侧后方急掠!
但,迟了。
裹挟着十三万焦耳动能的合金刺钉,以数倍音速破空而来,在灰袍人视觉捕捉到那道模糊轨迹之前,便已及身。
刷地一声过去,灰袍人那拿着匕首的手臂和半个身躯当即与整个躯干分离开来,前者则是变成了散布在四面八方的大片肉泥。
——————
方诚注意到眼前身披盔甲的骑士总是不时朝宅邸方向看去,方才刚出门他还以为对方是在看他。
结果一路走过来骑士面前,直到这边交谈结束,身材高大的骑士依旧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这十分奇怪的行为不免让方诚警觉起来。
像是注意到眼前之人在观察他,骑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这位客人,还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倒也挺巧的,方才我看过会客厅内的钟,现在大概是16时。”
方诚侧身回答道,他的确觉得挺巧,因为这里的一天也是24小时。
“怎么,你要下班?”
方诚这下没急着走了,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没那么容易走的了。
“不,客人”骑士又朝宅邸方向望了一眼,他沉吟一阵,“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我早就应该和其他人换岗了,但现在已经比规定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该死的,凯珀那家伙干嘛去了,他不害怕领主大人的责罚吗?”他暗声嘀咕了一句,这时候方诚倒是接下了话题,按理说现在这时候他该离开来着。
“不妨回去看看,虽然我有些要事需要处理,但也不急于一时,可以先在这里等你一会儿,回头领主先生问起来我可以替你解释,这样你就不会被责问擅离职守什么的了。”
“我与领主先生颇有相见恨晚之意,想必日后会经常前来拜访,帮你一下也算是帮我自己。”
骑士闻言用眼睛瞅了瞅方诚,那眼神中不经意间透露出一股怀疑的意味,不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可能是方诚的提议过于突兀,很没边界感;又或者是他觉得眼前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青年人,不太像能与自家那个令人生理不适的老爷聊到一块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奥里。”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事急从权,尽管心存疑虑,骑士奥里没再多言,转身就向府内走去。
方诚望着他的背影,平静的面**不自禁地垮了下来。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处境。
得出的答案却令人绝望——他什么也不知道。
除了先前从各个原住民那里打探到的一些常识和环境信息,再加上《原人领》中了解到的历史背景,他根本就没得到任何对任务有用的信息。
这就像是玩游戏连新手教程都还没过,只是在之前浅浅地了解过了游戏规则,然后再在其它地方知道了这个游戏的起源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而更糟糕的是,就在刚才,他得知自己过会儿很有可能会死,或者生不如死。
现在方诚的压力很大,以至于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紧张情绪的过程中,甚至感觉到一股力量呼之欲出,似乎就是名为“心流”的被动技能。
他从物品栏里取出高斯步枪校准参数,这把高斯步枪是他之前在逆律法典的商城买的,可以无视一部分任务世界的限制使用,否则想把这种东西带到任务当中绝对得付出一笔他支撑不起的代价。
做好预瞄准备,同时身形退至一旁隐蔽,方诚放缓呼吸,静静等待接下来的事情发生。
也多亏了这里离居民街道相对较远,加上视线受到阻挡,不然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热心领民给逮着了。
除非必要,否则方诚并不是很想突破道德下限。
笃笃笃……
那是方诚因为空间距离听不到敲门声。
然后便是门扉在刃光下粉碎。
骑士胸甲被尖刺洞穿,惊愕的面容映着夕阳,两节残躯倚着断壁倒在血泊与木屑中。
方诚倒也的确不太能适应这种血腥猎奇的场面,即使这已经算是他的第三次非凡事件、第二次任务,但这时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够狠!”他在扣动扳机的下一刻不禁脱口而出,而瞄准和开枪则是下意识的行为。
在破门的巨响传来之前,合金刺钉已然出膛,数道马赫环在枪口绽放,环带象征着的恐怖威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击穿了目标。
刺钉撕裂空气,灰袍人右半身轰然炸开,碎肉与断骨在夕阳中泼洒,残躯如破袋般被巨力掼向廊柱,匕首脱手旋转着坠入血泊。
“啊啊啊!”
惨叫声顿时响彻整个领主府,并不断朝四周扩散开来。
声音未落,黑色个体瞬间收拢双臂的螺旋尖刺,液柱猛地凝固成漆黑刃锋,身形如电向门外弹射而出。方诚早已拉栓上膛,第二发刺钉在对方冲出门口的刹那迎面击去。
黑色刃锋与合金刺钉凌空对撞,爆开一簇刺目的火星。
巨大动能推得黑色个体向后滑退,双脚在石砖上犁出两道短短的浅痕,其固液共存态手臂轰然炸开。
然而不等方诚再次瞄准,只见其身躯上的树状符文紫光大盛,那明明已然泯灭的手臂又重新由黑色物质凝结出来,而他本人却仿佛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方诚见此当即连续扣动扳机,倒不是他不想扫射,而是他枪法一般,真要扫射起来命中率怕是会大打折扣。
黑色个体骤然将身体向侧方拉伸、扭曲,两枚刺钉擦着它变形拉长的肋部和大腿掠过,在后方石墙上凿出一个碗口大的深洞,碎石迸溅。
借此间隙,它已突进至半途,漆黑刃锋划出凄厉弧光,剑指方诚头颅。
方诚猛然后仰,刃锋擦着下颌扫过,带起的风压刮得脸颊生疼。
下一瞬间他再次动身,将半截身躯甩了过来,虽然为了躲避枪口,仅仅只是擦中方诚侧身,却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内脏都差点摇匀了。
顺势抬脚狠踹对方腰腹,方诚借力向后翻滚,同时枪口几乎抵着对方变形的躯干扣下扳机。
“砰!”
近距射击的刺钉直接贯入黑色躯体,打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空腔,腔内并非血肉,而是飞溅的粘稠黑液。
巨大的能量也将其四肢和脖颈震得开裂。
那个体发出一声惨叫,动作却仅仅迟滞一瞬,空腔边缘的黑液已开始疯狂蠕动、试图弥合。
同时使用裂口较小的那只手将已然凝固成螺旋剑锋的那部分奋力甩出,企图阻碍方诚。
这一次那树状符文倒是没再亮起。
方诚心中凛然,连续后撤拉开距离,呼吸因高速运动而略显粗重。
他已经进入了心流状态,将高斯步枪收起,换成那柄陌刀。
夕阳将一人一影拉长在庭院地面上,血腥与硝烟味在沉静的暮色中弥漫开来。
“你马上就要输了,你打不过我,而且我还有队友,不是吗?”那黑色个体言道。
“不是要死?”方诚反问。
双方根本没从“你知道我是谁吗、为什么要对我出手”之类的话题说起。
一方面他们本来就不是在进行什么友善交流,另一方面是因为双方都对对方的身份心知肚明。
至少那黑色个体是这样想的。
“死?那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抓你回去……这时候还想套话?”他迅速反应过来,就像是下意识的行为。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队友在哪?”
方诚率先调整好状态,嘴角微微勾起道。
他想通过这句话尝试让对方陷入两难的境地,是稍微后撤观察队友情况?还是不管不顾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敌人身上?
方诚出人意料的战斗表现会让第二个选项变成一个猜疑链的起点,让他考量自身是否真的能独自抗衡方诚,并在“他外强中干、他想引导我露出破绽乘胜追击。”两个猜测间犹豫。
而第一个选项本就是方诚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方诚并没有把破局的胜算全部压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上。
且不说对方感知力如何尚未得知,万一他是个特别个体、感知极高呢?
再者若是两人能使用非常规手段互相交流那就没什么用了,这样的试探完全是碰运气,影响因素太多。
“什么?”他好像没明白方诚的意思,也可能单纯没想那么多。
与此同时,方诚欺身上前,对方也迎面手持螺旋剑锋撞了上来。
方诚自知不能力敌当即朝左侧闪避,翻滚到一个不算太高的碎石坡底。
事实上他也就往前走了两步。
“你刚刚是在诈我对吗,可惜,这不就解开谜题了。哈哈哈!”
放纵的笑声传来,然而发出笑声的人并没有看见方诚此时的表情。
或者说他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嘣!”
事先放在原地、已然拉响的一串手雷当场爆炸,方诚使用两层稳态立场削弱爆炸威力,几乎毫发无伤。
反观那黑色个体已经真正意义上的四分五裂,东一块西一块。
他和那名叫奥里的骑士一样,遗言都没能留下便死去了。
至于那名灰袍人,方诚倒是没骗谁,他是真的死了。
要不然为什么那黑色个体能这么快摸到他面前,他本来就没打算靠自己那枪法打死一个高机动目标,之前的一半刺钉都用来打那个卧倒在地的四分之三个灰袍人了。
庭院重归死寂,唯有硝烟混杂着焦糊的血肉气味弥漫。
碎石坡已被爆炸掀翻,翻出的泥土混合着黑色粘稠物质与暗红血浆,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断裂的螺旋剑锋斜插在焦黑的地面,刃口仍萦绕着几缕未散的黑气。
破损的领主府门廊下,木屑、石砾与残肢铺了一地,将暮色染得愈发深沉。
检查了一下身体是否有什么重伤后,方诚发现自己感觉不差,咳嗽两下,急忙开始寻找是否有战利品什么的。
“还真有!”
结果皆大欢喜,不远处一根冒着绿光的柄状物信息浮现在眼前。
【失魂之杖
品质:普通
作用:对智力属性低于7点或意识模糊到一定程度的单位进行催眠。
来源:逆律法典
道具相关:使用时什么也不消耗,但有极低概率触发未知效果,且催眠时间、单位数量有上限。
】
“就这一个?”方诚自言自语,他没时间大范围仔细寻找,更没时间打扫战场,他必须得马上离开这里,不然谁知道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变故,哪怕现在还没发生什么。
“不对!”
“好几分钟过去了,领主府发生那么大的事,在居民街道上巡逻的骑士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总有些靠近府邸的队伍,就算没过来,多少也会有些动静,可是现在……”
方诚立即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象——
“怎么会……这么安静?”
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如同粘稠的胶质,沉沉包裹着整座领主府及其周边。
远处本应有的市井嘈杂、傍晚归家的动静,此刻全都消失了。
连风都仿佛停滞,虫鸣绝迹,鸟雀无踪。
就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一个微弱、扭曲、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幽幽钻入方诚的耳中:
“嗯?发现了……”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方诚瞬间头皮发麻,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穿耳膜!
他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清”了那句话。
下一瞬,并非来自前方或身后,而是自极高远的空中,一道无法形容的、灼热到仿佛能熔化灵魂的气息,如同坠落的星辰,带着湮灭一切的意志,轰然降临!
方诚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庭院地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石砖纹路,以及自己骤然被拉长、变淡的影子。
而在意识被那灼热彻底吞没、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反而“听”得清楚了些。
那最初响起的扭曲声音,似乎气急败坏地、用尽全力嘶吼出了一个名字:
“利——亚——姆——!”
灼热的气息过后,整座领主府连同其地基已然消失,原地只余一片直径百米的、边缘呈完美琉璃质半圆凹坑。
冲击的余波如无形的巨手拂过,后山大片林木拦腰折断,焦叶纷飞。
邻近街道屋瓦震落,窗棂尽碎,尘土弥漫和大火中只剩惊惶的哭喊与奔逃的脚步。
坑内地面平滑如镜,泛着暗红微光,高温将土壤与岩石熔融后重新凝结,表面还袅袅蒸腾着稀薄的焦烟。
凹坑之外,原本的庭院围墙、邻近树木乃至街道石砖,皆被整齐地“抹”去,断口光滑如刀切,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建筑。
暮色沉沉压下,唯有这片仍在微微发烫的琉璃巨碗,倒映着天上初现的疏星,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