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转身离开,背影从容,仿佛刚刚只是在后花园里,随手为一盆兰花浇了水。
那头陷入沉睡的沼泽巨鳄,在他身后,发出了均匀而沉重的鼾声,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藏在百米之外的萧晨,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僵硬地,跟随着弟弟的脚步。
一字退敌。
不,这甚至算不上退敌。
那头凶悍的,足以让十几个炼气后期修士都束手无策的一阶顶峰妖兽,在弟弟面前,连成为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它只是一个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噪音的虫子。
而弟弟,只是随手让它安静了下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这是何等蔑视众生的威能?
萧晨感觉自己的道心,在这一刻,都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他过去二十年所建立起来的,关于修炼,关于力量的所有认知,都被弟弟这轻描淡写的一笔,彻底击碎,碾成了齑粉。
随即,一股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悲痛,将他整个人淹没。
阿衍!
他又出手了!
为了节省自己这个做哥哥的真元,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战斗的危险,他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动用了那种燃烧生命的无上禁术!
刚才那一笔,看似云淡风轻,可天知道又耗费了他多少寿元和心神!
我这个大哥,当得太失败了!
萧晨的眼眶,又一次红了。他攥着惊鸿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中那股名为“自责”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看着弟弟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在心中立下血誓。
从今往后,无论如何,都绝不能再让阿衍出手!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他的前面!
萧衍自然不知道,自家大哥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又完成了一次史诗级的自我脑补和悲情升华。
他正心情颇好地走在返回的路上。
有了“净”字诀护体,瘴气沼泽于他而言,如履平地。有了“固”字诀加持,泥泞的地面也无法阻碍他的脚步。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顺手采了几株年份不错的解毒草,准备带回去研究一下。
一个时辰后,兄弟二人走出了瘴气弥漫的区域,重新回到了山林之中。
就在他们拐过一道山梁时,前方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和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找了两个时辰,连一根三叶兰的毛都没看到!”
“师兄,这地方的草药,好像都被人采光了!”
“放屁!这么大片山脉,怎么可能被采光!一定是那群散修,走了狗屎运!”
萧衍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狼藉的空地上,十几个身穿青云书院学子袍的弟子,正围着一头刚刚被他们合力杀死的一阶野猪,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脸的烦躁。
为首的,正是前几日在茶馆里,被他用“沉”字诀教训过的那个倨傲青年。
此刻,那青年正一脚将那头死去的野猪踢开,满脸怒容。
他们显然在这里搜寻了很久,却一无所获,反而因为内讧和妖兽的骚扰,搞得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那倨傲青年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从林中悠闲走出的萧衍。
他先是一愣,随即,当他看到萧衍那一身干净整洁的青衣,和那副仿佛游山玩水般的从容姿态时,他心中的无名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累死累活,搞得一身狼狈,这个家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一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提前找到了灵草!
“站住!”
倨傲青年带着几个同伴,几步上前,直接拦住了萧衍的去路。
“小子,把你身上的储物袋,交出来!”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眼神死死地盯着萧衍的腰间。
萧晨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往前一步,挡在了萧衍身前,属于筑基修士的冰冷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滚。”
一个字,如同寒冬的冰锥,让那几个冲上来的弟子,身体猛地一僵。
倨-傲青年脸色一变,他这才注意到萧衍身后的萧晨。但他此刻已经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个煞星。
“一个护卫,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他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乃青云书院内定的弟子,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他话音刚落,萧晨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惊鸿剑发出一声轻鸣,一股冰与火交织的恐怖剑意,瞬间锁定了那倨傲青年。
然而,一只手,再次按住了他。
“哥,跟这种人动手,脏了你的剑。”
萧衍从萧晨身后走出,平静地看着那几个虚张声势的家伙。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抬起了手中的星衍笔。
“又是这杆破笔!”倨傲青年看到星衍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小子,把你这杆笔和储物袋都交出来,本公子可以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萧衍闻言,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笔,对着面前的空地,随意地画了一个圈。
他心中所想,是一个“牢”字。
笔锋落下,没有光芒,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装神弄鬼!”倨傲青年冷笑一声,正要上前抢夺。
可他一步踏出,却骇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原地。
他再踏一步,依旧在原地。
他身旁的几个同伴,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明明在向前走,可无论他们怎么走,都无法踏出那个无形的圈子半步。
他们与萧衍之间,明明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妖法!”
“鬼打墙!我们遇到鬼打墙了!”
几个弟子瞬间慌了神,开始在那个圈子里疯狂地奔跑,冲撞,却只是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倨傲青年也吓得面无人色,他终于想起了那日在茶馆里,那股让他下跪的,同样诡异的无形力量。
他看着那个手持黑笔,神色淡然的书生,眼中终于露出了无尽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衍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收回星衍笔,对着身旁已经彻底石化的萧晨,淡淡地说了一句:“哥,我们走。”
说完,他便转身,绕过那个无形的牢笼,继续向山下走去。
只留下那十几个被困在原地的青云书院弟子,在他们自己画出的圈子里,惊恐地,绝望地,徒劳地奔跑着,叫喊着。
他们的声音,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萧晨机械地跟在弟弟身后,他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画地为牢。
一字成阵。
这等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看着弟弟那依旧平静的背影,心中那股悲壮感,已经升华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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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衍……
他每一次出手,都在刷新着自己对“神”这个字的认知。
或许,我根本不配做他的护道者。
我只是一个有幸,能跟在神明身后,见证奇迹的,凡人。
……
日落之前,黑风山脉山脚下的广场上。
大部分考生,都已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归来。他们中的幸运儿,浑身带伤,却满脸喜悦地捧着三株采来的三叶兰。而更多的人,则是两手空空,满脸的沮丧和不甘。
高台之上,外门长老赵无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青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山脉的出口走了出来。
他衣衫整洁,纤尘不染,神色从容,仿佛刚刚只是去山里散了一圈步。
正是萧衍。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这人是谁?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他不会是进去逛了一圈就出来了吧?肯定一株灵草都没采到!”
在众人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中,萧衍走到了高台之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递给了负责登记的执事。
“考生萧衍,缴任务品。”
那执事懒洋洋地打开玉盒,本以为又是一个空盒子,可当他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玉盒之内,静静地躺着三株三叶兰。
每一株,都比他见过的任何三叶兰都要肥大,通体翠绿,灵光流转,叶片顶端甚至还凝结着未干的露珠,充满了惊人的生命气息。
这哪里是一阶灵草?这分明是达到了二阶品质的极品三叶兰!
“这……这!”执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高台之上,赵无极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他身形一晃,下一刻,便鬼魅般出现在了执事身旁,拿起了那个玉盒。
当他看到里面的三株极品三叶兰时,那***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猛地抬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面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白衣书生。
“这三叶兰,是你采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