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西北方向。
这条路,荒无人烟。
与南边那条被上千名考生踏出的喧嚣大道不同,这里只有枯枝败叶,和不知名野兽留下的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萧衍却走得不紧不慢,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手中的那块小石子,表面那个“引”字散发出的微光,如同最精准的罗盘,为他指引着方向。
这块石子,是他前两日用星衍笔刻下的。通意之境,让他可以赋予文字更深层次的“意”。这个“引”字,不再是简单的指引,而是与天地间同属性的气息产生了共鸣。
三叶兰喜阴,喜湿,其生长之地,必然是这山脉中水汽最丰沛,阴气最重的地方。
而这片在地图上被标记为“生人勿进”的瘴气沼泽,正是最佳的选择。
跟在百米之外的阴影里,萧晨的心,已经揪成了一团。
他看着弟弟那从容的背影,心中却在滴血。
生命罗盘!
阿衍竟然连这种逆天的东西都做出来了!这必然是以自身寿元为引,沟通天地,才能达到的效果!
他每多用一刻,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萧晨攥紧了手中的惊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了极致,如同一道真正的鬼魅,紧紧跟随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湿气越重,那股腐败的味道也越来越浓。前方,一片灰绿色的浓雾,出现在林地尽头,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瘴气沼泽,到了。
那灰绿色的瘴气,肉眼可见,其中蕴含着剧毒。寻常人沾染一丝,便会皮肉腐烂。即便是炼气期的修士,也必须服用解毒丹,并且用灵力护体,才敢小心翼翼地进入。
萧晨立刻屏住呼吸,调动起一丝筑基期的真元,在体表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护罩,将瘴气隔绝在外。
他看向萧衍,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 阿衍没有灵力,他要怎么进去?难道又要动用那种伤及本源的秘法?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去,强行带弟弟离开的时候,萧衍的动作,让他愣住了。
只见萧衍走到沼泽边缘,从怀里取出了一片普普通通的树叶。
他握着星衍笔,以树叶为纸,凌空写下了一个字。
——“净”。
笔锋落下,那个“净”字,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以萧衍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浓郁的,足以毒杀炼气修士的瘴气,在靠近萧衍身体三尺范围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旁分开,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萧衍就这么顶着一个无形的“净化光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进了那片生人勿进的瘴气沼泽。
萧晨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更深的悲痛,淹没了他。
净化领域!
这等手段,闻所未闻!这必然又是以自身精血为代价,才能施展的无上禁术!
阿衍!你为了不让我担心,竟然连这种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都用出来了!
萧晨双目赤红,心如刀绞,只能催动真元,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沼泽之内,泥泞不堪,到处是冒着气泡的浑浊水潭。
萧衍却如履平地。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淤泥便会自动变得坚实,让他可以轻松走过。
这是他为自己加持的另一个字——“固”。
半个时辰后,他穿过了大半个沼泽,来到了一片被黑色湖水环绕的,孤零零的小岛前。
那小岛之上,生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兰草。它们叶分三瓣,通体翠绿,顶端还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正是这次考校的目标——三叶兰。
而且,这里的每一株三叶兰,都比外界的要大上好几圈,长势喜人,灵气盎然。
萧衍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上小岛,采摘灵草的时候。
哗啦!
前方的黑色湖水,猛地炸开,一个硕大无比的头颅,从水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三丈的巨鳄,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厚重鳞甲,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睛,闪烁着残忍而暴虐的凶光。
一阶顶峰妖兽,沼泽巨鳄!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吼!”
一声咆哮,沼泽巨鳄四肢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朝着萧衍猛地撞了过来。
“畜生!敢尔!”
远处的阴影里,萧晨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怒喝,惊鸿剑瞬间出鞘。他准备施展雷霆一击,将这头不知死活的妖兽斩成两段。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萧衍面对那扑面而来的血盆大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中的星衍笔。
他没有躲,也没有闪。
只是对着那头凶猛的巨鳄,凌空写下了一个字。
——“眠”。
那个由星光组成的“眠”字,在空中一闪而逝,化作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沼泽巨鳄的身体。
正在疯狂冲撞的巨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那双暴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它的脑海。
它冲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它张开的大嘴,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哈欠。
然后,在萧晨那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这头凶悍的一阶顶峰妖兽,眼皮一耷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大片的淤泥,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整个沼泽,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衍看都没看那头沉睡的巨兽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从容地走上小岛,弯下腰,仔细挑选了三株品相最好的三叶兰,用一个玉盒小心地装好。
然后,他转身,原路返回,离开了这片沼泽。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那片兰草和那头巨兽一眼。
只留下藏在暗处,已经彻底石化的萧晨,在风中凌乱。
一字……退敌?
不,这不是退敌。
这是神罚。
是神明对一只吵醒他午睡的蝼蚁,降下的,最温柔,也最恐怖的惩罚。
阿衍……
萧晨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