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白小柠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根发丝扫在脸上,痒痒的。
她听见远处有孩子在笑。
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没心没肺的笑。
跑着,闹着,追来追去,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
她睁开眼睛,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小孩子在草地上打滚。
一个男孩把另一个按在地上,被按在地上的那个笑得喘不上气,脸都红了。
旁边站着两个小姑娘,捂着嘴看热闹。
真好啊。
白小柠想。
她忽然想走过去。
想摸摸他们的脑袋,想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笑。
她的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草地上的长长辫子。
白色的,像一条河一样。
父亲说过,卡斯兰娜家的头发都是这个颜色。
是天生的,是血脉,是印记,也是责任。
她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
太扎眼了,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来,想偷偷溜出去玩都不行。
现在她主动接过了责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父亲说过类似的话。
白小柠在别的电影里也见过这种说法。
那是成为英雄的蜕变。
可惜她蜕变不起来。
因为她总觉得这有点道德绑架的味道。
我善良,我会去救。但是你不能因为我会游泳,就逼着我去跳水救人。
而她现在,有种主动被逼着跳水的扭曲味道。
她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她只要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心里就踏实。不管外面的崩坏兽有多强,不管战况有多糟,不管有多少人受伤——
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只是因为他在那里。
光是站在那里。
就让人相信,天命永远不会陷落。
很神奇。
但民众们都是这么想的。
父亲也是希望自己以后能成为那样的人。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现在只是在学习父亲而已,演成另一个“弗朗西斯”,成为天命新的旗帜。
她要成为那个人。
那个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的人。
不需要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
只需要站在那里。
让人看见她,就觉得安心。
父亲倒了,天还没塌,但会晃。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晃动的天,等着有人把它撑住。
那个人,只能是她。
这份责任太大了,她甚至产生了放弃的想法。
可是想到逝去的父亲,想到奥托,想到那些叫自己圣女大人的孩子们。
少女站了起来。
她不能撒娇了。
不能偷懒了。
不能没心没肺了。
不能……再当白小柠了。
……
1467年。
卡莲正式成为天命女武神部队的队长。
也成为了史无前例的S级女武神。
成为队长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熟悉每一个队员的名字。
女武神部队,现在正式编制不到一百人。
加上预备队和后勤,三百多人。
她用了三天,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脸、出身、特长、战绩。
走廊里遇到了值夜的女武神。
“艾米莉亚,早。”
那个女武神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队长早。”
少女点点头。
擦肩而过之后,艾米莉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直。
只是下意识。
就像看见了曾经的弗朗西斯大人一样。
但真正让所有人信服的,是一次任务。
一只探测仪没探测到的崩坏兽,突然出现在一个村庄附近。
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那个村庄已经死了一半人。
白小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她收到消息的时候,甚至没有等其它的女武神集结。
直接奔袭了四十里。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然后那只崩坏兽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等女武神的其它人跑近的时候,只看见那只崩坏兽倒在地上,头颅被贯穿。
白小柠站在旁边。
不过她没有看倒下的崩坏兽,而是正在弯腰,扶起一个被吓得瘫倒在地的妇人。
“没事了。”她说。
妇人忽然哭了。
不是吓哭,是那种终于可以哭了的感觉。
白小柠没有躲开。
她就站在那里,让那个妇人拽着她的衣角,哭得一塌糊涂。
就像曾经那些人会拽着她父亲的衣角一样。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些赶来的女武神。
“清点人数。统计伤亡。联系后勤。”
一连串命令,清晰,干脆,没有废话。
……
1468年。
白小柠十五岁。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救过多少人了。
一开始是记得的。
第一个,那个被崩坏兽扑倒的妇人,她扶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第二个,那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孩子,她扒开砖石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孩子哭,她也想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后来就记不清了。
太多了。
救的人多到像天上的星星,数不过来,也就不数了。
……
那次是一场小型崩坏。
不算严重,但位置不好,在城邦边缘,人口密集。
等卡莲带队赶到的时候,已经乱成一团。
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
白小柠冲进去。
崩坏兽不难对付,一枪一个解决。
受难的民众才是最需要处理的。
她弯腰,扶起一个摔倒在地的老人。
“没事了。”
老人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白小柠把他扶到安全的地方,让他靠在墙边,确定他坐稳了,才松开手。
然后转身,去扶下一个。
那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孩子倒是没哭,睁着大眼睛四处看,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所以还不知道害怕。
“崩坏兽已经解决了。”
少女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伤的重吗?”
女人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白小柠没全信女人的话,为了不添麻烦说自己没事的人太多了,但这种人到最后反而会给大家添麻烦。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对方确实伤势不重,松了口气。
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她也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去那边的集合点吧,有人会帮你们登记。如果需要安置,他们会安排。”
女人点点头,抱着孩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卡莲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孩子冲她笑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
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然后就没有了。
她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
……
那天任务结束之后,奥托来找她。
她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枪靠在旁边,正在喝水。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听说救了很多人。”
“嗯。”
奥托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奥托忽然说:“你笑了一下。”
白小柠没什么惊讶,已经习惯奥托经常性的在不远处偷看了。
奥托等了一会儿,见卡莲没答话,于是追问道。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那个孩子……对你笑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卡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壶。
怎么想的,她想了想。
“没怎么想。”
“没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