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正文的住院情节)
深夜,帝江号医疗部。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莱万汀闭着眼,但脑子里根本停不下来。
只要一闭上眼,协议空间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就会像病毒一样疯狂闪回。
那个步履蹒跚的苍老博士的孤独背影,那个黄昏下老去的史尔特尔。
这些画面让她心烦意乱,甚至觉得胸口比过度透支的肌肉还要疼。
她缠满绷带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的频率带着一丝烦躁的紊乱。
另一张床上,管理员平躺着,断裂的肋骨和肿胀的脸部隐隐作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别装睡了,管理员。”
黑暗中,莱万汀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死寂的空气。
管理员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其实我也知道你没睡着。在想什么吗?你的呼吸很乱。”
“我在想你。”
听到这句话,管理员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别误会了,我是在想协议空间内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莱万汀没有转头,声音依然冷硬,“你不惜丧失一切,把自己变成一把叫醒我的钥匙……你以为这样叫感人吗?”
“如果我没想起来呢?”
“如果当时我那一剑真的把你连同帝江号都劈了呢?你这几百年以来的代价,不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说到最后,她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
“你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醒来就要面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白痴……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数落,管理员一声不吭。
他自知理亏,知道莱万汀骂得句句在理。
他在黑暗中默默听着,承受着这份带着怒火的心疼,甚至觉得这几句痛骂,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等到病房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起伏。
过了很久,管理员终于开口了。
“是我对不起你,莱万汀。我做错了。”
“……”
他顿了顿,牵扯着肋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但……哪怕让我重来一次,知道会被你骂成狗,知道会被你打肿脸……”他在黑暗中看着她,语气固执,“我还是会躺进那个石棺里。”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度不爽的咋舌。
“……啧。”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莱万汀顾不上拉伤的肌肉,硬生生在黑暗中撑起了半边身子。
她隔着舷窗微弱的星光,用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搞清楚,管理员。”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那个叫博士的男人,是为史尔特尔躺进石棺的。那份沉甸甸的情债,我一分都没欠你。”
她深吸一口气。
“你把自己变成了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白痴。好得很。”
“那个‘博士’已经死了,过去也被你全扔了。既然你有胆子把我从石头里扒拉出来……”
莱万汀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那从我睁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你也要有胆子对我负责到底。”
管理员在黑暗中征征地看着她模糊的轮廓。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她。
然而,根本没等他开口把那些肉麻的话说出来。
“唰”的一声。
莱万汀直接翻了个身,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拉起被子,把脸狠狠埋了进去。
随后,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了一句死命令:
“不扯那么多了……以后没我的允许,再敢擅自做什么牺牲……我就给你另一边的脸也打肿,正好凑个对称。”
“赶紧睡觉,笨蛋。”
管理员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
所以……这算啥?没有温婉的告白,没有哭哭啼啼的感动。只有一句蛮横不讲理的死命令。
但这就是她。这就是那团把他彻底烫醒的火。
管理员牵动着红肿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遵命。”
……
第二天,当帝江号的人造昼夜循环系统将照明调至晨间模式,塔罗斯星反射出的那道浩瀚而清冷的行星光晕透过舷窗,无声地铺在医疗部的金属地板上。
“嘶啦——”
医疗干员面无表情地撕下莱万汀右臂上的旧绷带,开始用高浓度的消毒液清洗那片因为过度透支源石技艺而呈现出焦黑色的拉伤肌肉。
但莱万汀坐在床头,半张脸隐没在红色的乱发下,硬是一声没吭。她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条正在被酒精刺激的手臂不是她自己的。
管理员靠在隔壁床的枕头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肋骨又开始幻痛了。
等医疗干员收拾好推车离开病房,门一关上,管理员就掀开被子,拖着断了两根肋骨的身体,慢吞吞地挪到了莱万汀的床边。
他看着那缠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新绷带,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边缘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
莱万汀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半寸,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抬头瞪他。
“你干什么?”
“看着都疼。”管理员没有收回手,声音放得很轻,“其实,疼是可以喊出来的。你现在不用一直装作是一把砍不断的剑。至少在这里不用。”
莱万汀愣了一下。
如果是昨天,她绝对会反唇相讥,但昨晚的底牌已经交干净了。她看着管理员那张还有些红肿的脸,紫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别扭。
“我才没有装,是真的不疼。”她别过头,声音越来越小。
“……但如果你非要大惊小怪,可以帮我吹一下。”
管理员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嘴角疯狂上扬。他凑近了些,隔着绷带,极其认真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打在手腕上,莱万汀触电般地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吹一下得了!你想趁机占便宜吗,滚回你床上去!”
……
到了下午,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无聊。
病房里只有一个小型的挂壁电视机。
“拿过来。”莱万汀靠在床头,冲着管理员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理直气壮得仿佛在发号施令。
“我要看昨天没看完的荒野重金属摇滚现场,快点。”
管理员把遥控死死抱在怀里,誓死捍卫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单口相声。
“不行!佩丽卡说了需要静养!看那种重金属踩踏现场,你的血压和源石技艺都会跟着飙升的。咱们听听相声,陶冶一下情操不好吗?”
“谁想听这种让人快睡着的东西,给我!”
“不给!”
莱万汀的耐心瞬间清零。
她从病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去抢,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遥控器,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管理员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想要护住,因为床实在挨得太近,加上他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伤员,核心根本使不上劲。
这一拉一扯之间,剧痛瞬间抽空了他的力气。他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顺着惯性,结结实实地越过界线,一头栽进了莱万汀的病床上。
“砰!”
为了不压到她受伤的右手,管理员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身体,结果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身侧,手肘刚好撑在她的耳边。
“嘶——!”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是牵扯到了肌肉,一个是扯到了肋骨。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距离太近了。
近到管理员能清晰地看到她紫红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莱万汀能感觉到他因为疼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直接打在自己的鼻尖上。
两人瞬间僵硬了。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呈指数级上升。
管理员咽了口唾沫,视线下意识地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你……”莱万汀的声音突然有点哑。
“呃……我……”管理员尴尬地笑了笑。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左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管理员的大腿上,直接把他踹下了床。
“看你的蠢相声去!”她迅速扯过被子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慌乱又羞恼的眼睛,闷声骂道。
坐在地上的管理员揉着大腿,疼得呲牙咧嘴,眼底却全是得逞的笑意。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踹得这么狠,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把遥控器轻轻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行行行,你赢了。看你的重金属摇滚。”他一边揉着大腿往自己的病床挪,一边故意拖长了声音。
“不过声音小点啊,刚挨了这么一下,我可是真的需要静养了。”
他转身躺回了自己的床上。病房里暂时只剩下电视机里单口相声的背景音。
莱万汀躲在漆黑的被子里,死死地咬着下唇。她听着隔壁床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把左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她的心脏,正以一种连重金属摇滚都无法比拟的狂躁鼓点,震耳欲聋地疯狂跳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悄悄从被窝边缘伸了出来,摸索着抓走了枕头边的遥控器。
屏幕上,慢条斯理的相声变成了狂躁的荒野重金属现场。
但音量,却被某人极其别扭地、悄悄调到了最低。
……
到了深夜,莱万汀开始在床上烦躁地翻来覆去。
白天那碗没有任何味道的营养糊糊,根本填不满这具身体对能量的渴望。
“我想吃甜的。”她盯着天花板,“我要吃冰淇淋。”
在这个除了糊糊就是营养液的医疗部,这简直是个无理取闹的要求。
但十分钟后,管理员像个幽灵一样扶着墙溜出了病房。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像做贼一样溜了回来,大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莱万汀床边,献宝似的掏出一根冒着寒气、包装极其简陋的柱状物。
“喏。”管理员压低声音,喘着粗气,“后勤部自动贩卖机底层翻出来的,‘工业合成代可可脂冷冻能量棒’……凑合当冰淇淋吃吧。”
莱万汀嫌弃地看着那根颜色诡异的冰棍,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接了过来。她咬了一小口,冰冷的口感混合着劣质的糖精味。
“难吃死了。味道比你那天做的那杯糖浆兑水还差。”她毫不留情地评价。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原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哒”。
是佩丽卡夜间查房的声音!
“完了!”管理员瞬间头皮发麻,“被抓住偷吃零食违禁品,佩丽卡会骂死我们的!”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来不及跑回隔壁床躺好装睡。
莱万汀眼神一凛,她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管理员的大衣领子,直接把他拽倒在自己床上,然后用那张宽大的被子用力一掀!
“砰”的一声轻响,病房的门开了。
佩丽卡用手电筒扫过两张床:一张床空着,另一张床上,莱万汀的被子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大包,背对着门,似乎睡得很沉。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空床,摇了摇头,以为管理员又跑去厕所吐了,便关上门离开了。
被窝里,一片漆黑。
空间狭小得连转身都做不到。管理员被迫蜷缩在莱万汀的怀里,脸颊紧紧贴着她的锁骨。
那根劣质冰棍已经在慌乱中掉在了床单上,散发着甜腻的工业香精味。
但比这股味道更清晰的,是莱万汀身上那种带着微弱硝烟味和沐浴露的清香。
扑通、扑通。
两人的心跳声在被窝里交织在一起,响如擂鼓。
“……人走了。”管理员的声音被闷在被子里。
莱万汀没有松手,甚至在黑暗中更紧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闭嘴,别出声。万一她再回来呢?”她强装镇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管理员在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发烫的体温。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门外依然死一般的寂静,佩丽卡显然已经走远了,甚至连走廊尽头的安全门闭合声都已经消失。
但谁都没有先动。被窝里的氧气在两人交错的呼吸中一点点变得稀薄,温度却在直线上升。
管理员的脸颊依然贴着她的锁骨,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这对于一个断了两根肋骨的伤员来说,原本是个极其难受的蜷缩姿势,但他现在却连挪动一下手指都不敢,生怕打破了这黑暗中微妙的平衡。
“……喂。”
莱万汀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温热的气息直接拂过他的耳廓。
“你的肋骨……不疼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左手有些别扭地松开了他的大衣领子。但她并没有推开他,手指只是微微蜷缩着,虚虚地搭在他的后背上。
“疼。”管理员诚实地回答,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但如果你现在把我踹出去,扯到伤口可能会更疼。”
“……强词夺理。”
莱万汀在黑暗中咬了咬嘴唇。感受着那个宽阔却单薄的肩膀,她最终还是没动。
就在这封闭空间里的暧昧浓度即将彻底超标,管理员甚至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缓缓抱住她时——
“滴答。”
一滴黏糊糊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床单,极其煞风景地浸透了布料,贴在了莱万汀的手腕上。
两人同时僵住了。
“……那根冰棍。”莱万汀的声音在被窝里炸开,“它化在我的床单上了!”
“唰”地一声,莱万汀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嫌弃地看着自己被染上一块诡异褐色的病号服,还有床单上那一滩散发着劣质可可香精味的粘稠物。
重见天日的管理员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艰难地从她床上爬起来。他看了看那滩惨不忍睹的“作案现场”,又看了看莱万汀那副抓狂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
莱万汀恼羞成怒,耳根的红晕还没褪去,直接抓起没沾到冰淇淋的枕头,作势就要往他头上砸。
“大半夜去偷这种一化就一摊水的工业垃圾回来,现在好了,今晚我睡哪?跟你挤一张床吗?!”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再次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我的意思是,你要把你的床赔给我!”
“好好好,我的错,床归你。”管理员举起双手投降,麻溜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准备打地铺,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根劣质冰棍化了而气急败坏的女孩。
这个会馋嘴、会发火、会因为护食而把他一把拽进被窝的鲜活存在。
那一刻,管理员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那滩劣质的糖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该死的工业垃圾太委屈她了。过几天,就算把帝江号的后勤部掀个底朝天,他也必须去休息室,亲手给她捣鼓出一杯真正的、能配得上她的甜品。
就做一杯“熔岩厚乳拿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