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塔卫二地表。 协议空间内部。
管理员和莱万汀并肩走在一条悬空的道路上。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无数块虽然断裂、却依然依靠着某种引力维持着相对静止的混凝土碎块。
抬头望去,天空是被撕裂的紫色几何体,巨大的黑色方尖碑像死去的鲸鱼一样漂浮在头顶,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在那些几何体的缝隙中,漂浮着旧时代的残骸——一盏还在闪烁着微弱黄光的路灯、半块写着“罗德岛制药”模糊字样的金属招牌、甚至还有一台断成两截的自动贩卖机。
“这就是……我的脑子里装的东西?” 莱万汀停下脚步,她踩在一块浮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仰起头,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震撼地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风,甚至那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电流声,都在呼唤着她体内的血液。
“这里不仅仅是你的脑子。” 管理员走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漂浮的建筑残骸,“这是源石记录下来的历史。只不过,因为你的到来,这片空间把关于你的那部分历史具象化了。”
莱万汀沉默了一会儿,她踢开脚边的一颗碎石,看着它坠入无尽的深渊。
她转过身,看着管理员,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没有任何掩饰的脆弱。
“你知道吗?醒来后的每一秒,我都很烦躁。”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我不停地听到有人在说话,看到有人在笑,感觉到有人在哭。但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为了什么。”
“史尔特尔留给我的,只有混乱的记忆。” 她咬着嘴唇,“她把那个精彩的一生过完了,然后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强行塞进我的脑子里。”
管理员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给出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
“……那边。” 管理员突然指了指前方。
在破碎的虚空中,一段相对完整的走廊突兀地悬浮在那里。那是一段灰色的、充满工业设计感的走廊,墙壁上还挂着“B2层·干员宿舍区”的指示牌。
那是罗德岛的一角。
莱万汀愣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就像是飞蛾扑火,明知道那里可能藏着让她痛苦的真相,但本能驱使着她靠近。
当两人踏上那段走廊的瞬间,周围的光影突然扭曲。 滋——滋—— 伴随着电流声,原本空荡荡的走廊里,突然出现了全息投影般的人影。
那是……一段记忆的回放。
画面中,一个身材高挑的萨卡兹女性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是史尔特尔。
她与现在的莱万汀的外表,没什么不同。她的红发还是一样鲜艳,但眼神比莱万汀显得更加狂傲,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慵懒。
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宽大兜帽大衣的人。看不清脸,面部被兜帽的阴影和记忆的模糊所遮挡,只能看到那标志性的罗德岛制服。那是博士。
管理员和莱万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像两个闯入电影片场的幽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笨蛋博士。” 记忆里的史尔特尔开口了,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 “我都说了不用你陪。这种程度的任务,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那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那个兜帽人的声音温和而无奈,“而且……只有我知道哪里的冰淇淋最好吃,不是吗?”
记忆里的史尔特尔哼了一声,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但她并没有赶走博士,反而稍微侧过身,给博士让出了一点位置。
“……下次我要吃双球的。还有,任务结束后带我出去玩。”
画面一转,场景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史尔特尔浑身是血,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莱万汀魔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那个兜帽身影不顾一切地冲过火线,跪在她身边,用那双并不强壮的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
“别乱动!医疗干员马上就到!” 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哈……这点小伤……” 史尔特尔疼得呲牙咧嘴,却还在笑,“你这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真丑。”
画面再转。
是深夜的办公室。史尔特尔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博士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批改文件,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像是能融化窗外的冰雪。
……
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两人面前闪过。
那些画面里充满了争吵、吐槽、并肩作战,以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羁绊。
莱万汀站在走廊的尽头,死死地盯着那些画面。 她看着记忆里的那个女人,那个真正的史尔特尔。她那么鲜活,那么强大,那么……被爱着。
那个叫“博士”的男人,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包容、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女人。
莱万汀感觉到胸口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
那画面越是温馨,此刻的协议空间就越是显得冰冷、荒凉。
“她过得很幸福。” 莱万汀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没有看管理员,而是盯着那个全息影像。
画面里,博士正把一件外套披在熟睡的史尔特尔身上。那个动作熟练得仿佛重复了千百次,没有任何犹豫。
“虽然她总是抱怨,总是发脾气……但只要她回头,那个人永远都在。”
莱万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种酸涩感,顺着她的血管蔓延。
那个女人拥有如此完整的爱,而自己手里握着的,只有一把没有温度的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管理员。 她本想从他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否定,或者一点点的安慰。
但是,管理员没有看她。 他正死死地盯着那个全息影像里的“博士”。
他的瞳孔微微涣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
共鸣。 在这个充满了源石乱流的空间里,记忆不是单向的播放,而是双向的侵蚀。
当莱万汀感受到史尔特尔的情感时,管理员的大脑深处,那些被封锁的、属于“博士”的神经回路也被强行接通了。
滋——滋——
管理员感觉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这破碎的走廊里,还是在那个深夜的办公室。 他感觉指尖传来一种幻觉般的触感——那是给某人披上外套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对方温热脸颊的触感。
还有那种心情……那种看着某人睡颜时,内心涌动的、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悸动。
那份爱意是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又如此清晰。
难道……我以前,就是那个博士吗?
但这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那份爱意越清晰,现在的他就越觉得自己空虚。
那是“博士”的爱,不是“管理员”的。 他现在是个失去了过去的人。他看着画面里的那个“陌生人”,一个比现在的他更完整、更坚定、更懂得如何去爱的陌生人。
“……你也感觉到了吗?” 莱万汀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管理员转过头,动作有些僵硬。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记忆共鸣带来的错乱,看着眼前的莱万汀,有一瞬间的失焦。
莱万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赖皮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盛满了和她一样的迷茫。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过去”的空间里,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两个被时间遗弃的孤魂野鬼。
他们面对着那段光辉灿烂的过去,觉得自己就像是拙劣的仿制品。
莱万汀咬了咬嘴唇,那种无力感让她甚至生不起气来。
她指着画面里那个温柔的博士,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
“看啊……那个叫博士的人多爱她。”
“那眼神……那么确定,那么毫不保留。” 莱万汀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看着史尔特尔的时候,就像看着全世界。”
她转过身,直视着管理员,没有逼问,也没有发火。
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想要确认自己存在意义的眼神看着他。
“那我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两人之间那脆弱的沉默。
“如果那个女人是史尔特尔,那我是什么?”
“如果那个兜帽怪人是爱着她的人,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是你唤醒的我?”
莱万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管理员,现在的我们……算什么?是被剩下的残渣吗?还是在拙劣地扮演一场早就谢幕的戏剧?”
管理员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回答不上来。 他怎么回答? 告诉她“我就是博士”?不,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没有那段记忆,他只有那种心脏抽痛的生理反应。
告诉她“我会像他一样爱你”?不,那是对过去的亵渎,也是对现在的敷衍。现在的他,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搞清楚,有什么资格去承诺那份跨越百年的深情?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周围浮空石块发出的低频嗡鸣,和全息影像里偶尔传来的笑声,讽刺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管理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双手上有拿剑战斗磨出的茧,有修理机械留下的伤疤。这双手是真实的。 但刚才那种给爱人披衣服的温柔触感,正在从指尖迅速消退,只留下一片冰冷。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还要带她来找记忆? 结果找出来的记忆,却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们两个现在的苍白和无力。
过了许久,管理员终于开口了, 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要在掌纹里找出一个答案。
“我看着那个博士,就像在看一个神话故事里的英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爱谁。而我……我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吃。”
他抬起头,看着莱万汀。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诚实。
“莱万汀,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现在的我……可能和你一样。也是个看着别人故事的、不知所措的观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涩。
周围的全息影像开始闪烁, 画面里,博士和史尔特尔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为无数紫色的光点,弥散在空中。
……
然后。
毫无预兆地,两人头顶那片破碎的紫色天空突然像镜子一样炸裂开来。
没有给他们任何伤感的时间,无数黑色的、如同焦油般的触手从虚空中涌出,瞬间缠绕住了那些漂浮的记忆残骸。
刚才那个温馨的罗德岛走廊画面,在一瞬间被扭曲、挤压。
“吼——!!!”
一只巨大的、由废弃建筑和黑色数据流拼凑而成的“认知侵蚀体”从深渊中爬了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它那张巨大的、空洞的脸上,依稀能分辨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是史尔特尔记忆里那些死去的敌人的脸。
“这……这是什么?” 莱万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我是谁”的虚无感里,反应慢了半拍。她的手在发抖,甚至连剑都拔不出来。
“别发呆!跑!!”
一声怒吼在她耳边炸响。
“——!” 莱万汀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巨大的风压已经到了头顶。她还在发愣,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脑子一片空白。
“动啊!!”
管理员根本来不及解释,在那只怪物的巨爪拍下来的瞬间,他猛地扑向莱万汀,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堪堪躲过了那足以粉碎钢铁的一击。
轰隆! 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瞬间化为齑粉。
他爬起来,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莱万汀,拖着她往浮空石块的深处狂奔。
“喂!拔剑啊!你在干什么?!” 管理员一边跑一边吼道。
莱万汀被他拽着踉跄前行,她的眼神依然是散的。
“拔剑……?”她看着那只怪物,看着那些被吞噬的记忆,嘴里呢喃着,“有什么意义……反正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这个怪物……是来回收我的吧?因为我只是个空壳……”
刚才的回忆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陷入了致命的逻辑死锁。
“小心!!”
怪物的攻击速度远超想象。一道黑色的激光横扫而来,直接切断了前方的道路。 巨大的冲击波将两人掀飞。
管理员重重地撞在了一块浮空石碑上。 “咳——!!”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这一撞,管理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管理员!” 这一声惨叫终于唤回了莱万汀的一丝神智。
她趴在地上,看着几米外那个蜷缩在地上、痛苦喘息的男人。
那是……血。 鲜红的、刺眼的血。
这个男人没有像记忆里的博士那样从容指挥,也没有像英雄一样屹立不倒。他满脸灰土,嘴角全是血,正一边干呕一边试图抓起身边的一根生锈钢管。
那只怪物转过身,无数只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喂……” 管理员声音抖得厉害,完全没有半点帅气可言。
他用那根钢管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挡在她面前,背影佝偻单薄。
“你说你是假的?说你是空壳?” 管理员背对着她,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现在挡在你面前流血的是谁?!”
“如果你真的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空壳,那你就死在这里好了!”
“但如果你还想知道自己是谁……”
怪物抬起了巨爪。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管理员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莱万汀!!不想死就拔剑!!证明给这个世界看,你的火,到底是谁的火!”
莱万汀瞳孔一缩。
她看着那个在怪物面前渺小得像蚂蚁、却依然死死挡着她的背影。
看着他后背被碎石划破的制服,看着滴落在地上的、冒着热气的鲜血。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而眼前这个正在为了她拼命发抖的男人,是活的。
“……啧。”
嗡——
她从地上拔出红色大剑,剑似乎感应到了那股纯粹的“不爽”,烧起了赤红的火焰。
就在怪物的巨爪落下的瞬间。
一只手——不再颤抖,而是青筋暴起——一把抓住了剑柄。
莱万汀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愤怒、恐惧、还有那种“别在这个蠢货面前丢人”的胜负欲,全部灌注进了手臂。
轰——!!!
一道粗大的、近乎实质的熔岩火柱,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硬生生顶住了落下的巨爪。
莱万汀满脸狰狞,双脚踩碎了地面的浮砖,硬是顶着那股巨力,把剑刃一点点切进了怪物的身体。
“把你那脏手……拿开!!”
随着一声暴喝,烈火如决堤般爆发。
那只由数据构成的怪物,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烧穿了。
……
烟尘散去。
那怪物连渣都没剩下,连带着半个罗德岛的走廊幻影也一起消失了。
“嘶……” 管理员试图动一下腿,结果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呲牙咧嘴。 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什么尊严:满脸是灰,嘴角是血,制服后面破了个大洞,看起来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莱万汀也好不到哪去。 爆发过后的副作用上来了,她那把大剑现在重得像座山。她拄着剑,肩膀垮塌下来,红发乱糟糟地贴在全是汗水的脸上。
两人就这么在废墟里喘了几分钟粗气。
莱万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那堆黑色的灰烬。
“烧没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个博士,那个史尔特尔,还有那些让人火大的记忆……全都没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管理员看着那堆灰: “嗯。烧得很干净。”
按理说,怪物死了,威胁解除了,他们该走了。
但他没动。
莱万汀也没动。
两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那堆还冒着热气的灰烬里搜寻着什么。
“……那个。”管理员突然开口,指了指灰堆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莱万汀眯起眼睛。 在那一片焦黑的数据残渣中,确实有一点微弱的、淡紫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唯一没有被烧毁的东西。
“……去看看?”管理员问。
“要去你去,我没力气了。”
莱万汀嘴硬道,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撑着剑站了起来。
两人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管理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滚烫的数据碎片。
那个发光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档案,那只是一个……记录模块。
看起来很旧了,外壳都烧焦了一半,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要听吗?”管理员抬头看她,“可能会听到那个博士的声音,也许……还是那些让你不爽的废话。”
莱万汀盯着那个模块,眼神复杂。
刚才她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毁了,但现在,当一切真的毁了,这最后一点残留却显得格外沉重。
“……放。” 她咬了咬嘴唇,“既然是我烧剩下的,那就是我的战利品。”
管理员点点头,手指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声音传了出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风声,又像是海浪声。
“……喂,笨蛋博士。”是史尔特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也很放松,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嗯?怎么了?”博士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冰淇淋化得太快了,弄了我一手。”
“海边太热了嘛。都说了让你吃快点。”
“啰嗦。……喂,你说要是有一天,我把这一切都忘了怎么办?”
听到这里,管理员和莱万汀的呼吸都猛地停滞了一瞬。
录音还在继续。
“忘了就忘了呗。”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
“哈?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忘了,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
“……重新认识?”
“对啊。我会走过来,对你说:‘你好,这位红头发的小姐,要不要尝尝这个口味的冰淇淋?’……就像第一次那样。”
“……切。听起来傻透了。”
“是挺傻的。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也还活着,这就不算什么大事。记性不好,那就多制造点新回忆把它填满不就行了?”
“……哼。那你最好记得带钱包,我可是很难养的。”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滋——录音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就在那段海边的闲聊声消失的瞬间,那个烧焦的模块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束从模块裂缝中射出,在满是灰尘的半空中投射出了不稳定的全息画面。
“这是……” 莱万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画面开始疯狂跳动,像是一部被按下了百倍快进的电影。无数个片段在眼前飞逝: 战场的硝烟、罗德岛的走廊、庆祝生日的蛋糕、还有无数根被吃掉的冰淇淋……
那是史尔特尔的一生。 画面最终缓缓减速,定格在了那个黄昏。
——那个垂老的、连剑都拿不动的史尔特尔,靠在博士肩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画面里,夕阳落下,世界归于黑暗。
“……” 莱万汀看着那个死去的“自己”,手指微微攥紧。
但画面没有结束。
镜头一转,场景变了,不再是甲板,而是一间昏暗的办公室。
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那个曾经陪在她身边的博士,此刻更加苍老了。他独自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漫长。
他正在写日志,画面清晰地展示着他笔下的文字,那个苍老的声音同时也响了起来,像是跨越时空的独白: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不管那是几百年后,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她记不记得我……”
“请告诉她,今天的冰淇淋还是那家店买的。”
“我不需要她成为英雄,不需要她再去背负拯救泰拉的重担……我只希望她能自由地吃冰淇淋,自由地发脾气。”
莱万汀愣愣地看着全息屏里那个模糊的兜帽身影,那个人影佝偻着背,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温柔。
不知何时,协议空间里的微光发生了偏移。
管理员的侧脸正好被投射出来的光芒照亮,他看着画面,眉头紧锁。
莱万汀看看画面里的博士,又看看面前的管理员。 在那一瞬间,光影重叠。
那个几百年前孤灯下写日志的苍老灵魂,和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年轻男人,严丝合缝地融为了一体。
还没等她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来,画面再次闪烁。 这一次,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冷静、理智,带着一丝不赞同。
“博士,你疯了吗?”
“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作为人类,你该休息了。接受生老病死是常理。”
画面中,博士放下了笔,转过身。
“我知道,华法琳。”
“但这具身体……撑不到那个‘再旅者’技术成熟的时候。”
“所以……你要回石棺?” 华法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冬眠仓!那是重构!你会失去记忆,你会失去现在的身份,你甚至可能变成一个白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值得吗?”
博士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或者是遥远的未来。
“如果不进去,我就真的死了,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如果赌一把……哪怕忘了我是谁,哪怕换了一副躯壳……”
博士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我想再一次看到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从石头里醒来,茫然无措的时候……能有个人接住她。”
“哪怕这是我个人的私心,哪怕她会骂我、打我,我也想再见她一面。”
滋——啪。 全息影像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彻底熄灭了。 那个烧焦的模块冒出一缕青烟,彻底报废。
废墟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佩丽卡给的资料里说,唤醒她需要特定的“密钥”。
为什么华法琳留下的记录里说:“只有那个人靠近时,余烬才会复燃。”
那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电子密码,也不是什么生物指纹。 那个“密钥”,就是管理员本身。 或者是说,是博士用自己的一生作为赌注,把自己改造成了这把“只为她而存在的钥匙”。
莱万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哈……” 管理员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刚才那个声音……那个立下誓言的苍老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烧焦的模块,像是看着一个怪兽。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脑子里空空如也,但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是骗不了人的。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使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断裂的石柱,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粗糙的石头上抠出了血痕。
“疯子……” 管理员喃喃自语,瞳孔剧烈震动。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的、失忆的打工仔。
他以为自己对莱万汀的照顾,只是出于男人的责任感或者是某种奇怪的眼缘。
错了。全错了。他是个赌徒,一个为了赢回爱人,敢把自己的灵魂放在轮盘上赌命的疯子。
为了这几百年的跨越,为了这一秒的重逢,他甘愿把自己格式化,甘愿变成一张白纸。
“是我……” 管理员猛地抬起头,看向莱万汀。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游离,而是充满了惊恐、震撼、以及一种觉醒后的狂热。
“那个把自己关进石棺的疯子……是我。” “那个让你等了几百年的混蛋……也是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种生理性的、因为心脏承受了过载的情感负荷而崩溃的反应。
他看着莱万汀,视线已经模糊。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要触碰那个红色的身影。
“真的是你……”
“莱万汀,我……”
莱万汀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剑。 她看着这个总是嬉皮笑脸、一脸坏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满嘴说着那些自我感动的疯话。
她原本积攒的那些茫然、那些委屈,在这一瞬间统统被一股无名火烧干了。
“别在那自我陶醉了。”
莱万汀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管理员愣住了,悬在半空的手僵在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残影直接撞入了他的视线。
“砰!”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力,狠狠地砸在了管理员的脸颊上。
管理员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废墟石柱上,甚至咬破了嘴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物理上的剧痛,比任何言语都能让人清醒。管理员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懵逼地看着莱万汀。
“清醒了吗?” 莱万汀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收回的拳头还在微微发颤。
“疼吗?疼就对了。”
她一步上前,一把揪住管理员那破破烂烂的衣领,蛮横地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强迫他直视自己。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啊?!” 她吼道,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谁准你把自己关进那破棺材里的?谁准你拿自己当钥匙的?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地扑进你怀里说谢谢吗?!”
管理员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想解释:“可是……只有这样才能救……”
“听着!” 莱万汀粗暴地打断了他。
“我不记得你了。哪怕看了那个录像,我对那个把自己关进石棺的疯子……依然没什么实感。”
“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当成一个陌生的神经病,或者一个把我当成替代品的混蛋,然后转身就走。”
她的手——那只刚刚挥出去的拳头,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她试图握紧,却发现指尖在发抖。
“……” 莱万汀死死盯着管理员嘴角的血迹。 几秒钟前,那里还只是个伤口。但现在,看到那一抹红色的瞬间,一阵毫无道理的刺痛感顺着她的脊椎,瞬间麻痹了半边身子。
“呃……” 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胸前的衣襟,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管理员慌了,顾不上脸上的疼,下意识想伸手扶她:“你怎么……”
“别动!” 莱万汀吼了一声,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管理员伸过来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直接掐进了他的肉里。
下一秒,她蛮横地拽着那只手,狠狠按在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上。
砰、砰、砰。
“……这里。” 莱万汀抬起头,眼眶通红。
“要是没想起来……要是真的不认识你……” 她咬着牙, “那为什么……它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看到你受伤……它痛得我想把这鬼地方全烧了?”
管理员感受着掌心下那滚烫的温度,整个人僵住了。
莱万汀看着他那副呆样,心中的烦躁和委屈终于达到了顶峰。
她猛地松开手,不等管理员反应,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拥抱,是撞击。 两具身体狠狠撞在一起,骨头都发出了闷响。
“既然是你选的……既然是你费了这么大劲、赌上会把自己变成白痴也要把我弄醒的……”
她紧闭着眼,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了他的衣服上。
“那你现在在那儿抖什么?!你不是说要接住我吗?!你就打算用这副窝囊样来接住我吗?!”
管理员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却又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
那团红色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管理员是被揍醒了,也是被骂醒了。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死死地将面前这个暴躁的女孩勒进了怀里。
“接住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不再发抖,“这次……哪怕你打死我,我也接住了。”
莱万汀被勒得生疼,但她没有推开。
“闭嘴。”
她只是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标记,然后反手用力抱紧了他的脊背。
“……好痛。” 管理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笔账,以后再跟你算。”
……
……
……
“你们两个……太过火了吧?!”
佩丽卡的怒吼声差点把医疗部的无影灯震碎。
“一个,全身软组织挫伤,肋骨裂了两根。”
佩丽卡走到管理员床前,看着他那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想严肃却又忍不住嘴角抽搐:
“还有……脸部严重淤青,咬肌挫伤,牙龈出血。这伤口形状……怎么看都像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
管理员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眼神飘忽:“呃……摔的。脸着地。”
佩丽卡猛地转向另一张床上的莱万汀。
“另一个!高强度透支源石技艺,肌肉严重拉伤,右手掌骨处还有明显的撞击挫伤。”
佩丽卡把报告单拍得哗哗响:“摔倒能摔出这种互殴的效果?你们是在协议空间里打了一架吗?!”
莱万汀坐在另一张床上,右手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对佩丽卡的质问,她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冷冷地瞥了一眼隔壁床那个试图装死的男人。
“因为某个设备坏了。”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修了一下。物理维修。”
“……” 佩丽卡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总之!接下来的一周,全部给我躺着,禁止离开帝江号!禁止去危险区域!尤其是管理员,禁止给莱万汀提供任何违禁零食!”
“咔哒。” 门被重重关上了。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个病号大眼瞪小眼。
“……物理维修?”管理员动了动被固定的上半身,像个僵尸一样转过头,龇牙咧嘴地问,“这维修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我觉得我牙都松了。”
“没掉就算你走运。”莱万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管理员看着她缠满绷带的右手,收起了嬉皮笑脸:“咳,那个……手……疼不疼?”
“废话。”
莱万汀烦躁地看着面前小桌板上的营养餐——一碗看起来像水泥糊糊的流食。
“我现在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比起我你还是先关心下你自己吧。”
她试着用缠满绷带的手去拿勺子,结果手指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糊糊溅出来几滴。
“……啧。” 莱万汀的耐心瞬间清零。她刚想发火把这碗东西扔了,一只手伸了过来。
管理员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病床摇高了,整个人像条毛毛虫一样蹭到了两张床中间。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勺子,极其自然地从她的碗里舀了一勺糊糊。
“行啦,别跟碗较劲了。张嘴。”管理员凑过来,一脸无奈。
莱万汀偏过头,躲开了勺子:“……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把糊糊撒得满床都是,然后让佩丽卡再进来吼我们一顿?”
管理员没撤退,勺子依然固执地举在她嘴边:“赶紧的,我手举着也酸。”
莱万汀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管理员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还有一脸“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僵持了三秒。
“……烦死了。” 莱万汀骂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来。
她不再反抗,而是带着一种“我是为了让你手不酸才勉为其难配合你”的表情,一口咬住了勺子。
“……难吃。”她嘟囔着。
虽然皱着眉抱怨,但身体却诚实地往管理员那边挪了挪,“再来一口。”
管理员笑了,又舀了一勺:“忍忍吧。等过几天身体好些后,我给你做个东西。”
“又是那个糖浆兑水?还是说有冰淇淋?”
“秘密,一个绝对能让你消气的惊喜。”
就这样喂了大半碗。 最后一勺喂完时,管理员看着她嘴角沾的一点汤渍,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掉。
但手指伸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之前那一拳的“教训”,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
莱万汀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她猛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抓住了管理员悬在半空的手腕。
“干什么?”
“没……就是想帮你擦擦。”管理员有些尴尬。
“擦个嘴都要犹豫,是在怕我咬你吗?”
莱万汀抓着他的手,强行把他的手指按向了自己的嘴角,用力抹去了那点污渍。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真实的触感。
做完这个动作,她视线一转,落在了管理员那张肿胀的半边脸上,上面还贴着一块方形创可贴。
她的手指松开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戳了一下创可贴下的那块淤青。
“嘶……”管理员疼得缩了一下。
“疼?”莱万汀盯着他的眼睛。
“……有点。”
“疼就记住了。”
莱万汀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点挑衅和占有欲的弧度。
她侧过脸,不再看他,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别别扭扭的温柔。
“再敢自作主张……我就把你打得连饭都吃不了。到时候……”
她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到时候,换我喂你。”
……
住院期间的一个午后。管理员休息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饮品研发中心”。 虽然佩丽卡明令禁止,但管理员还是凭借着那种“虽然失忆了但很会摸鱼”的本能,从后勤部搞来了一堆瓶瓶罐罐,甚至还修好了一台旧时代的咖啡机。
管理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围裙,手上还缠着绷带,全身还在隐隐作痛。
他站在吧台后面,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炼金术实验。
而莱万汀坐在高脚椅上,晃着两条腿,一脸怀疑:“你能不能快点?我不就是想喝点甜的吗,你都捣鼓半小时了。”
“耐心,耐心是美德。” 管理员熟练地操作着机器。
虽然脑子里没有记忆,但他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想法。
磨粉、压粉、萃取。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然后是关键步骤。
他拿出了那罐“佩丽卡珍藏版高纯度糖浆”,又拿出了一盒珍贵的合成奶。 摇壶在手中翻飞,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好了,这就是……‘熔岩厚乳拿铁·改’!”
一杯分层完美、顶层还淋着一圈红棕色焦糖的饮品被推到了莱万汀面前。
莱万汀看着这杯东西。
比起之前在储物间那杯浑浊的“糖浆兑水”,这杯东西简直像是艺术品。
她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冰凉的液体带着浓郁的奶香和咖啡的微苦,紧接着是焦糖那霸道的甜味猛烈攻击着味蕾。
莱万汀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多了一圈白色的奶胡子。
“……怎么样?”管理员有些紧张地擦着手,“比起……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莱万汀舔了舔嘴唇,嘴角那一圈白色的奶渍还没擦干净。
她闭上眼回味了一下。确实,这味道和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影子重叠了。
“……马马虎虎吧。” 莱万汀放下杯子,故意板着脸,但手里却紧紧护着那个杯子,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下一秒,她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命令道:“再来一杯。要超大杯。”
管理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嘞!不过嘛……”
他趴在吧台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
“刚才那杯算‘首单免费’,这一杯可是要收费的。”
“收费?” 莱万汀挑眉,眼神玩味,“你想要什么?”
管理员凑近了她,隔着吧台,指了指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嘴角。
“我不缺钱。不过……为了做这杯咖啡,伤口好像又疼了。作为债主,是不是该给点‘抚慰金’?”
莱万汀看着他那副“求安慰”的无赖样,并没有像管理员预想的那样脸红或者炸毛。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
“抚慰金?” 她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了管理员。
“你想得美。”
管理员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以为又要挨一顿骂。 但莱万汀没有退开。
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打他,而是一把抓住了管理员那有些松垮的衣领。 稍微用力一拽。 管理员被迫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看好了,笨蛋。” 莱万汀盯着他的眼睛,另一只手伸出大拇指,慢条斯理地抹掉了自己嘴角的那一圈奶渍。
然后,在管理员惊愕的注视下,她将那根沾着甜味的大拇指,直接按在了管理员的嘴唇上。用力地、带有暗示性地抹了一下。
“你自己尝尝。” 莱万汀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这就叫‘抚慰金’。”
还没等他的大脑处理完这个过于刺激的信息,莱万汀已经松开了他,把他推回了原位。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
“愣着干什么?” 她敲了敲桌子。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快点动起来!要是敢偷工减料……”
“遵命!!”
管理员摸着自己嘴唇上残留的触感,整个人像是CPU过载了一样,傻笑了足足三分钟,直到咖啡机发出抗议的鸣叫声才回过神来。
这波……这波好像是被反杀了? 但……血赚。
……
……
……
出院当晚。
帝江号巨大的观景窗前,星河璀璨。
眼前是荒凉却壮丽的塔卫二地表,像一只沉默的巨眼,注视着这艘孤独的飞船。
莱万汀站在玻璃前,红色的长发被新风系统的微风轻轻吹起。 她身上的绷带也已经拆了大半,换回了那套干练的黑色服装。
管理员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颗巨大的星球。
“……果然和罗德岛很不一样。” 莱万汀打破了沉默。 她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星空,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总是满载着源石粉尘和硝烟味的移动陆行舰。
“那里总是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铁锈味。而这里……”她指了指窗外那个星球大地,“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像个尘埃。”
管理员转头看她,刚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莱万汀却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紫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帝江号内部的灯火,还有管理员那张有些紧张的脸。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勉强的笑。
而是一种释然的、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岩石棱角的笑。
“不过,很好。”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作为一个新的开始,这里够大,也够新。”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那个安详度过一生的女孩,关于那个把自己关进棺材的傻瓜,还有……关于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意义。”
她抬起头,直视着管理员的双眼。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被剩下的。”
“哪怕在协议空间里烧了一把火,心里偶尔还是会觉得……这名字是不是偷来的。”
管理员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反驳。
莱万汀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听我说完,笨蛋。”
她收回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但我现在明白了。就像你把过去的自己杀死了才能来到这里一样……史尔特尔也把她的一切都烧尽了,才换来了我的一次睁眼。”
“她是前奏,而我是正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百年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尽。
然后,她向管理员伸出了手。
那个动作,像是一种平等的、不容拒绝的契约。
“所以,听好了,管理员。” 她的表情严肃而庄重,红发如火,气场全开。
“从今以后,我会以‘莱万汀’的身份,履行对你的承诺。”
“她欠你的、没能陪你走完的路,我来走。她没能守护住的你,我来守。”
她顿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只能看着我。不许透过我看别人。”
管理员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他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不再冰冷,而是滚烫有力。
“我不想再纠结过去了。” 莱万汀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力道大得让他有些生疼,但这疼痛如此真实。
“所以,你得负责。”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眼神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独占欲极强的光芒。
“你得为我创造新的回忆。把以前的记忆彻底覆盖掉。”
“我要去和记忆里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地方。”
“我要去经历独一无二的冒险。”
“还有……” 莱万汀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但眼神依然没有躲闪。
“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家’。”
“不是罗德岛那个拥挤的宿舍,是只有我和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
说完,她有些挑衅地扬起下巴,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管理员。
“这个任务敢接吗,我的管理员?”
管理员愣了好几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张扬、鲜活、美得像一团火的女孩,眼底翻涌着某种被点燃的暗潮。
他猛地向前一步,彻底侵入了莱万汀的安全距离,莱万汀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但管理员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一只手——那只带着茧和伤疤的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柔软的红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了她纤细的腰,把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向自己。
“求之不得。”
这四个字消失在两唇相贴的瞬间。
唔——! 莱万汀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但下一秒,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呼吸、还有那种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安全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管理员的衣领,然后慢慢上移,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开始回应。 笨拙的、急切的、带着点野性的回应。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这是一场掠夺。
是两个在时间长河里差点冻死的旅人,在拼命汲取彼此的温度。
是把几百年没说出口的思念、委屈、爱意,全部揉碎了喂给对方。
星空在旋转,巨大的塔卫二在这一刻仿佛成了背景板。
仿佛整个宇宙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的水渍声。
良久,久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管理员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但额头依然死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的眼角是红的,喘着粗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她都吃下去的狠劲和深情。
“莱万汀。”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不管是一百年,还是一万年……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身边溜走。”
莱万汀满脸通红,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变得水润红肿,眼神迷离却又亮得惊人。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这个属于她的笨蛋。
她突然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然后猛地凑上去,在他的下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成交,笨蛋。”
窗外,那颗巨大的主行星塔罗斯缓缓上浮,终于越过了塔卫二那道冰冷的晨昏线。
没有那种温柔的晨曦,只有炽烈、纯粹、不含杂质的恒星光流,瞬间刺破了宇宙的黑暗,穿透观景窗,将拥吻过后的两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
在这个新的行星周期开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