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铁锈与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铁砧声叮当不绝,节奏沉稳如心跳,既规律又震得人耳膜发颤。
柜台后,站着一位极其显眼的矮人,他胡须浓密蜷曲如钢针,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比寻常人粗壮了整整一圈。
他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得能盖过打铁声:“长矛短剑!战斧盾牌!轻甲板甲!我这‘熔火之心’应有尽有!个人定制、武器修复保养,生意不分大小,统统接单!”
他自称沙尔·黑岩,话音未落,已热情地绕出柜台,招呼着众人往陈列着各类成品的区域走去,动作麻利得很。
格伦略显惊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着的矮人,跟在身后用手悄悄比划了一下,沙尔的身高在一米四左右。
在学院图书馆蹲了那么久,他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了解,这里不止人类一种智慧种族,高傲的精灵、固执的矮人、传说中的巨龙、体格强悍的兽人……
大陆上存在不少能与人类分庭抗礼乃至各有千秋的种族。
铁匠铺内空间比从外看去更为宽敞,各类铁器分门别类,陈列得如同严整的军阵。
刀剑锋芒森然,甲胄擦得锃亮,反射着炉火的光,就连寻常的锅铲农具也排布得一丝不苟,透着矮人特有的严谨。
“各位随意看,有不懂的,喊我一声就成!”沙尔豪爽地一挥手,便转身去照应里间的炉火。
妮娜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陈列长剑的木架前,拿起一柄制式长剑,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眉头立刻蹙起。
“太长,不顺手。”随手放回原处,又俯身去翻找其他款式。
杰德来了兴致,信手拎起另一把装饰更精良的长剑,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银色弧光。
“需要学长帮你们参谋参谋吗?挑武器我可在行。”
“不用学长麻烦了,”妮娜头也不抬,专注地用手指轻轻掠过一排冰凉剑脊,那神态不像在挑选商品,倒像是在感受、在聆听,如同抚摸老友沉默的脊背,“大哥说过,武器得自己亲手挑、反复试,直到它仿佛成了你手臂的延伸,那才算合手。”
格伦没有跟随妮娜,反而在陈列长兵器的区域驻足徘徊。
他原本想寻找一杆记忆中的长枪,那挑刺如龙、旋扫生风的英姿,曾让他心驰神往,至今萦绕心头。
可架子上只有形制粗犷、注重实用的战阵长矛,并无一款符合他心中那灵动机变又兼具威仪的构想。
他有些失望地挠了挠头,转向刀剑区扫了几眼,依旧没有找到完全合意的。
格伦放下手中的长刀,径直走向正在检查一块钢坯的沙尔,“老板,有纸笔吗?”
沙尔抬头,浓眉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从柜台下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略显粗糙的纸。
格伦伏在店内一张粗粝的石桌上,炭笔唰唰作响,迅速勾勒出一柄直刃长刀的轮廓。
刀身笔直修长,线条流畅,自中段向刀尖缓缓收窄,形成锐利的锋镝,护手简洁,呈一道优雅的弧形,如新月环抱。
画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们这儿......有火枪吗?”
“有,但不卖。”沙尔的声音瓮声瓮气,注意力却完全被石桌上的草图吸引了过去。
他凑近细看,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匠人的讶异与兴味,“这刀型,少见。小子,打算用什么料?”
“和您店里那些上好的长剑用差不多的钢料就行。”格伦顿了顿,补充道,“它叫‘唐横刀’,是我家乡的一种制式兵刃。”
沙尔摸着钢针般的胡子,沉吟片刻,伸出粗糙的手指:“总价一千凯尔,先给三百凯尔作定金,手艺保证对得起这价钱。”
说完,他也不等格伦回应,直接拿过炭笔,在草图上飞快地添改了几笔,标注上他建议的厚度、刃角以及钢材处理的要点。
随后,他转向通往后院的门帘,扯开洪亮的嗓子吼道:“卢克!死哪去了?把这张图拿给纳沙,告诉他,准备开炉!有新玩意儿了!”
“来了,老师。”学徒卢克兴奋地接过图纸,眼睛亮得像燃着星火,指尖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纸,仿佛已能闻到铁水淬炼的灼热气息。
新活儿,还是从未见过的独特样式!
他兴奋地应了一声,攥着图纸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后间。
这时,妮娜也终于选定了自己的武器,是一柄标准的制式骑士长剑,长度和重量恰好贴合她现在的臂展与力量,挥动起来手感顺畅。
她见格伦打造武器,忽然灵光一闪,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那件刚买的浅灰色兜帽连衣裙,递到沙尔面前,眼神期待。
“老板,能给这衣服改一下吗?比如在关键部位嵌上软鳞甲片之类的,或者在里面衬一层细密的链甲?”
妮娜怕沙尔不理解她的意思,飞快地抓过一张废纸,用炭笔补了几笔简图。
肩部加装弧形护片,腰侧隐蔽处预留出方便快速拔剑的开衩。
沙尔接过衣服,用粗大的手指捏了捏布料,又看了看草图,脸上露出些许苦笑,摇了摇头。
“女娃,你这料子本身不错,但吃不住硬改。强行嵌甲衬链,衣服的形就毁了,穿着也难受。”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属于匠人的自信光芒,“不过,要是信得过我‘熔火之心’的手艺,我们可以照着你这件衣服的样式,重新选料,专门为你做一套‘看着像常服,实则带防护’的玩意儿。预计三千凯尔,得先付一半的定金。”
“成交!”妮娜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小钱袋,数出相应的钱币拍在桌上,顺手还把格伦定制横刀的那份定金也一并推了过去,“他的那份,一起算上。”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街边店铺陆续挂出打烊的牌子,五人才带着大包小包,踏上了返回学院的路。
白林城的夜晚远不如白日喧嚣,街边隔老远才有一盏照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艰难地铺开一小圈光亮,连石板路上深深的裂纹都照不分明。
此时,最热闹的去处只剩酒馆等特殊场所。
并蒂花酒馆内,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屋顶。
劣质麦酒的酸涩气味、廉价脂粉的甜腻香气与浓重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有的、躁动不安的氛围。
这里鱼龙混杂,既是各路消息暗中流转的集散地,也滋养着诸多不见光的交易。
约克利如往常般推门而入,对扑面而来的喧嚣与浑浊气息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向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后灌下了半杯浑浊的小麦啤酒,目光低垂,静静等待着接头人的出现。
“队长,约克利出现了。”巷口阴影里,治安官压低声音,向队长汇报酒馆里的信息。
“告诉里面我们的人,盯紧他,重点是所有在他身边停留、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人。”
酒馆内,约克利慢慢喝着杯中剩下的啤酒,他肩膀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自然地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抬手向经过的酒侍也要了一杯最普通的啤酒。
“东西带来了吗?”兜帽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约克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封好的、不起眼的信封,借着桌面和身体的掩护,从桌子下方迅速递了过去。
兜帽男没拆,直接塞进怀里,反手摸出相似的信,刚要递出,却被约克利压低的声音打断动作。
“这里被盯上了,东西送到红橡木酒馆。等会儿我引起混乱,你找机会跑,现在,找个女人上楼。”
“嘿嘿,明白。”兜帽男了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随即起身,目光在酒馆内游弋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穿着暴露、正与酒客调笑的女人。
他径直走过去,一把搂住女人的腰肢,鼻子凑到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劣质香水刺鼻的味道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跟我上去。”他翻出一枚凯尔,不由分说塞进女人低垂的领口,指尖还顺势轻佻地捏了一下。
“讨厌~”女人娇嗔一声,却熟练地挽住他的胳膊,扭动着腰肢,引着他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走去。
片刻之后,一直安静坐着的约克利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副醉态醺然的模样,脚步虚浮地朝着门口方向挪去。
经过一张坐满了几个粗壮汉子的酒桌时,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臂“不小心”带翻了整张桌子。
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酒水泼了那桌人满身。
“瞎了你的狗眼,”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抹了把脸上的酒水,勃然大怒,“兄弟们,揍这个不长眼的醉鬼。”
拳脚瞬间如雨点般炸开。
约克利有意引战,专门挑那些脾气火爆的挑衅,出手既狠又刁钻,转眼间,小半个酒馆都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混战,桌椅翻倒,怒骂与痛呼声响成一片。
酒馆外,负责监视的治安队员急忙汇报:“队长!里面打起来了,约克利是挑头的,场面很乱!怎么处理?”
“你是白林城的治安官,有人闹事当然要管,带两个人去搞定他们,小心点。”队长抬手敲了一下那位治安官的头。
与此同时,“并蒂花”酒馆二楼一扇朝向背街小巷的窗户,窗缝被悄然推开一条细隙。
戴着兜帽的男人眯着眼,迅速扫视了一眼下方昏暗寂静的街道。
他不再犹豫,单手撑住窗沿,灵巧地翻身跃出,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他猫下腰,如同鬼影般窜入对面狭窄的巷道深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队长,后巷传来消息,目标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