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进去通报后,宁远站在天师府门口,心里七上八下,他低头打量手里的玉牌,不住猜测老魏的身份。
那个喝闷酒的青衫客,估计和路上的老者一样,身份地位非同寻常。
事实真如此吗?
他想起那晚在酒馆里,老魏坐在吧台前,喝着啤酒,听自己胡说八道的样子,眉头微锁,一脸疲惫.
不就是个普通人,只是气质忧郁了一点。
人不可貌相啊.
门开了,宁远赶快整理了一下衣着,不能在天师面前失态.
哦?是刚才进去通报的那个侍卫,他又跑了过来,两手抱拳,带着歉意。
“这位……这位先生,”侍卫拱拱手,“实在不巧,黍天师一大早就下田去了。今天是春耕最关键的时候,试验田那边要插秧,她得盯着。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
“下田?”这词听着好陌生啊.
那可是天师哎,大炎的高官,居然亲自下田?
“是。黍天师一向如此,春耕秋收这些日子,天天泡在地里。有时候忙起来,干脆就住在田边的窝棚里,几天几夜不回来。”
宁远想起百灶城里那些当大官的,出门前呼后拥,坐专车,打伞盖,哪有亲自下地干活的?
这次真的见世面了.
“那……敢问黍天师现在在哪里?可否指个位置,让我去寻她?”
侍卫面露难色:“这个……”
“不方便吗?”
“不是不方便,是……”侍卫挠挠头,“按规矩,本来应该派公务车送您去的。可是您也知道,现在是春耕,天师府的车大多被改装成农业器具了,拉到地里去用。别说公务车,就连拉货的板车都征用了。您要去的话,只能……只能走过去。”
“嗨,我还以为不方便呢,走过去就走过去,多大点事情,劳烦您给我指个路就行。”
侍卫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好感。
“不敢不敢,您稍等,我去给您拿张地图,请随我来”不多时,侍卫折返又带来一张大荒城的地图,摊开在门房的桌子上。
“您看,咱们在这儿。”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天师府在第二层。黍天师的试验田在第六层,最上面那一层。您得出门往东走,坐升降梯到第三层,然后换乘…
“那个...能说慢点吗?我有些迷糊.”
“.......算了,我跟您画清楚。”说罢,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从这儿出去,先坐升降梯到第三层。第三层有城内的公共交通,叫‘大巴车’,您坐那个到第五层的东门。”
“然后就没车了。第五层以上没有公共交通,得自己走上去。”
“走上去?”
“对。从第五层到第六层,有一段山路,大概……五六里地吧。都是梯田之间的田埂路,不好走,但能过去。”
乖乖,这么远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宁远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咽了口唾沫。
五六里地,山路,田埂路……
但他想起刚才侍卫说的,黍天师天天泡在地里,有时候住窝棚,几天几夜不回来。
不行,人家天师都能走,自己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什么不能走的?
“行。”宁远收起地图,拱手谢过.
“多谢指路。”
侍卫也拱拱手:“先生慢走。”
出了天师府,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往前走,到升降梯口,排队等了一会儿,跟着一群人上了升降梯。
他还是有点晕,反正就是适应不了这种失重的感觉。
第三层到了。
这里又比第二层热闹得多,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有卖农具的,有卖种子的,有卖吃食的,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里面传出各种叫卖声。
宁远四处张望,找那个叫“大巴车”的东西,很快他就看见了,和百灶的公交车差不多大小,车身漆成绿色,上面全是泥点子,依稀能看清是写着“公共交通”四个大字.
“走走走,下一趟20分钟啊!要赶路的赶紧上车!”车很快就来了,宁远跟着人群挤上去。
车里人很多,大多是农民模样的人,有的背着筐,有的挑着担,筐里担里都是各种作物——绿油油的菜苗,黄澄澄的麦种,还有他不认识的秧苗。
人们挤在一起,高声聊天,讨论着今年的收成、最新的种子、黍天师昨天教的新法子,宁远被挤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觉得新鲜又亲切。
和百灶城里算计着柴米油盐的小市民不一样,大荒城的百姓们聊的是地,是庄稼,是收成,是天灾,是黍天师。
“黍天师昨天说了,这批新稻种抗倒伏,能扛六级风。”
“真的?那我今年得试试。”
“试啥试,我去年就试了,收成比老种子多了两成!”
“哎,黍天师今天在试验田那边插秧,我得去听听,看看还有什么新法子。”
“你去试验田?那得走老远呢。”
“怕啥,黍天师能走,咱们不能走,你这脚是赤金做的?”
“说啥呢?!看不起人是不是?”
这些人提起黍天师,语气里没有对高官的敬畏,也没有对权贵的巴结,就像在说一个自家村里的长辈,亲切,信任,更带着十分的敬重。
宁远不由得想起侍卫说的话——“黍天师一向如此,春耕秋收这些日子,天天泡在地里。”
一个天师,能让百姓这样念叨,这样信任,得是什么样的人?
拥挤中,大巴车终于在第五层东门停下,宁远好不容易挤下了车,人都快扁了.
四处张望,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梯田区了,一条山路蜿蜒向上,两边是一层一层的梯田,绿油油的庄稼在太阳底下正泛着光。
“说走咱就走啊!”大步一迈,豪气冲天的走向山路。
山路不好走,那是真心不好走。
全是田埂路,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水田。田埂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得摔下去,宁远小心翼翼地走着,两只手张开保持平衡,活像一只笨拙的羽兽。
走了不到一里地,就开始喘了,抬头看看,山路还长着呢,弯弯曲曲,不知道尽头在哪儿。
身边偶尔有农人走过,挑着担子,迈着轻快的步子,从他身边超过去,还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嘲讽.
这小伙子,走个路都这么费劲?肾虚?
“才不是肾虚!”宁远咬咬牙,继续走。
“呼呼....是得补补.”又走了一里地,不得不停下来歇歇,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在这样的路上走,在这样的田里干,不怕累,不怕脏,不怕天灾,只怕收成不好,只怕家人饿肚子。
而那位黍天师,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也许比他们懂得多,管得宽,但干的是一样的活。
宁远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种地的人,最懂命。因为他们的命,是土里刨出来的。”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宁远终于看见了侍卫说的那片试验田。
好一大片,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一层一层,像巨大的阶梯,田里的秧苗整整齐齐,绿得发亮,和别处的庄稼明显不一样.
更壮,更高,更有精神。
田埂上,田里,到处都是人。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有穿着天师府制服的助手,还有一些拿着本子写写画画的年轻人,大概是天师府的学徒。
他们聚在一起,听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站在田里,水没到小腿,裤腿卷得高高的,两只脚踩在泥里,满身都是泥点子。
是个女子。
穿着和农民一样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这会儿已经散下来几缕,沾着泥水,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株秧苗,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边说边示范——怎么插秧,插多深,间距多少。
周围的人都围着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田里的水上,泛着金光。
宁远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这为就是黍天师?
他想象过很多次,那位天师会是什么样子,威严的,神秘的,高高在上的。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满身是泥,站在水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农妇。
可又完全不像。
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所有人都围着她,听她说话,信她的话。
那不是权力,更不是官威,是另一种东西,宁远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扫过人群.
她看见了远处的宁远。
两人隔着几块水田,隔着层层梯田,隔着满田的阳光,对视。
他想起那个侍卫的话:“黍天师一向如此,春耕秋收这些日子,天天泡在地里。有时候忙起来,干脆就住在田边的窝棚里,几天几夜不回来。”
他想起车上那些农民的话:“黍天师昨天说了……黍天师今天在试验田那边……黍天师能走,咱也能走。”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那些山路,那些田埂,那些辛苦。
而她,每天都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泥里水里,教这些人怎么种地,怎么让庄稼长得更好,怎么让粮食收得更多。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三亿多靠天吃饭的百姓,为了大炎十九个宣政司,为了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宁远突然觉得,自己那个“买点好麦子”的念头,在这片田面前,在这群人面前,在这位天师面前,是那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