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的星空下,空气中都多了几分气息。
白泽躺在铺着毯子的干草堆上,双手正在脑后,俊俏的面容显得纤尘不染,宛如思考着的大卫。
由于某个傻村姑把自己的木头床借给了村里的穷人,所以只得睡在干草铺就的垫子上。虽然不见得那个破木头架子会比干草垫子好多少。
至于白泽的床?自然也是借给村民了。
比起硬邦邦的木头架子,他还是更喜欢软和一点的。嗯,就是这样!
让娜铺好自己的草垫,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睡裙,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还带着白天帮忙喂食牲畜时,不小心吸附在长发上的点点草屑。
不过习惯了的少女并未在意。她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白泽脸上。
星光落进他半阖的眼眸,将那原本熔金般的瞳孔映得更加璀璨,仿佛眼底藏着一整条微缩的星河。
让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热,慌忙转回头,假装在研究草垫边缘一根特别长的麦秆。
但寂静在夏夜里总是容易催生勇气,尤其是当星光如此温柔、晚风如此舒适的时候——
“米卡。”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一点点犹豫。
“嗯?”白泽应了一声,没动。
“所以……”让娜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那根麦秆,“你为什么会一直想……做那种事呢?”
让娜愣住了。她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星光下她的蓝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和一点点不满:“真是的,米卡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啦。”
“我是认真的哦!”
“......”少年沉默了片刻。
“因为一个叫做艾瑞巴斯的宰总,”白泽睁开眼,望着璀璨的夜空,掏出手掌。
“我差点就杀死他了!永远的抹除,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然后...”他用着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到。
“然后呢?”让娜小声问,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毯子往他那边拽了拽,好像这样能分担些什么。
“然后啊……”白泽的语气突然松懈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我就被你父亲在你家麦地里捡到了。”
“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让娜的声音更轻了,她不是质疑,只是真的不明白,“能告诉我原因吗?”
“你把他当成犹大就好了。”
“额……嗯……”她消化着这个信息,缓缓点头,“好吧,我大概明白了,米卡。”
“都说了,我的名字是白泽啊。而且!这个词的法语发音是曼奎恩(Mankind)!曼奎恩啊!傻村姑(捂脸)。”
白泽无奈的捂住脸,做出夸张的苦恼状。
这突然地插科打诨冲淡了刚刚地凝重的气氛。让娜看着他这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女的笑容在星光下绽开,像夜间悄然开放的鸢尾花,带着清甜的气息。
“是,米卡!”她脆生生地应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白泽从指缝里偷看她笑得发亮的眼睛,最终也败下阵来,放下手,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的弧度。
不过就这样看了这么多年,白泽早已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腻,反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星空,却感觉身边的少女在悄悄挪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米卡。”
“嗯?”
“虽然我不太懂你说的那些……犹大啊,未来啊。”让娜的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觉得,现在你能在这里,是一件很好的事。”
白泽怔了怔,双眼落在抱着膝的让娜,那望着夜空的侧脸。
“地里的水渠,是米卡带大家修的;村民们生病,是米卡去采的草药;冬天粮食不够,也是米卡想办法教大家用那种奇怪的方法储存萝卜和麦子……”
她细数着,声音柔软得像在哼唱一首童谣,“而且,米卡还会讲那么多好听的故事。”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金发。
“所以,就算那个世界需要你……也许这个世界,也需要你啊。至少……至少栋雷米需要你。父亲需要你帮忙算账,杰斯大叔需要你帮忙打铁,孩子们喜欢听你讲故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而且啊……我也需要你呀。”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白泽心上。
“为什么,我的村姑小姐?”他似不解风情的问道。
让娜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让少年着迷的微笑,像是喃喃自语的呢喃道:
“因为......米卡,是我的天使哦!”
白泽的双眼不自觉的睁大。他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草屑。
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让娜因他突然的触碰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头。
“怎么了,米卡?”她眨了眨眼,湛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无事发生。”白泽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好了,该到故事时间了。再晚一点,某位小姐再不睡觉,明天又要被雅克老爹念叨‘让娜又在打哈欠了’。”
“好耶!今天讲的是什么!”
“2K时期帝皇爷爷用石头打落虚空龙。”
“???”
“就是圣乔治屠龙。”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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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虚空龙被封印在火星的地下。而‘圣乔治’则再一次回归于人潮之中,默默的积蓄实力和知识,直到下一次威胁人类文明的存在再度出现。”
故事讲完,谷仓里安静了几秒。夏虫的鸣叫重新涌入耳中。
“米卡米卡!”让娜突然撑起上半身,毯子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之后呢之后呢!”
她的眼睛里满是憧憬、敬仰,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热切和虔诚。
少女伸手轻轻摇晃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亲昵。
“之后嘛……”白泽耸耸肩,任由她摇晃,故意拖长声音,“之后,就是三万年后的故事了。”
“欸!”让娜失望地拉长语调,鼓起脸颊,“米卡,小气~”
那模样活像一只没讨到坚果的松鼠,让白泽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了好了,明天再说吧。”他伸手,轻轻将滑落的毯子拉回她肩上,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脖颈,触感温热。
“今天到此为止,我的让娜小姐。再讲下去,某位虔诚的姑娘明天做晨祷时怕是要站着睡着了。”
“才不会……”让娜小声嘟囔,但还是听话地重新躺好。
她侧身对着他,仔细地整理身下的草垫,把边缘卷起的地方抚平,又从旁边拉过另一条旧毯子,仔细地盖在自己和白泽身上。
毯子不大,勉强能盖住两个人。
让娜仔细地调整,确保白泽的肩膀也被盖住,不会被夜露侵扰。她的金发垂下来,扫过白泽的脸颊,带着阳光和干草的味道。
“呐,晚安,米卡。”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却又格外温柔,“今天也辛苦你了,希望你好梦!”
她躺回去,在毯子下悄悄蜷缩起身体,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白泽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侧脸,星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回应:
“好好休息吧,让娜。明天还要干活呢。”
“嗯……”让娜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待她的气息完全沉入睡眠的节奏,白泽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注视着少女的睡颜。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情认真。
五年了......
时间在栋雷米的四季轮转中悄然而逝,如今已是1424年的仲夏夜。他来到这个世界,被这个金发蓝眸的村姑“捡到”,竟然已经过去五年了。
五年很短,短到他还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少女时,她怯生生的所在父亲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的样子;短到他还能回忆起她第一次因为他“自杀未遂”而急哭的模样。
五年很长,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通过一个个故事,让少女混淆这个世界的“主”与人类之主的关系。
就连白泽自己,也发现他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似乎是多了一些不必要的情感以及一些“愚蠢”的想法。
咳咳,话归正题。至于那个愚蠢的想法,当然便是......他想要改变少女的命运!
“这不是那个粪坑般的宇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描摹着让娜熟睡的眉眼,“没有亚空间的低语,没有混沌的腐蚀,没有永无止境的战争……没有理由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背负上‘拯救国家’的重担,最后被烧死在火刑架上。”
少年这么说服自己道。
他记得历史——
他记得1424年,就是她生日后不久,她会在森林里第一次听到“声音”。
然后,命运的车轮会开始转动,将这个憨厚、善良、虔诚到有点傻气的村姑,推向法兰西的战场,推向奥尔良的城墙,推向鲁昂的火堆——
“嘿……米卡……”让娜忽然在梦中呓语,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还想吃你做的烤兔子……嘿嘿……要抹好多蜂蜜的……”
白泽怔了怔,随即,一个无比柔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那笑容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像看着自家贪嘴的猫儿。但笑意很快又沉淀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算算日子,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他无声地低语,“还有……你听到‘声音’的时候。”
嗯,果然还是先准备给让娜的生日礼物吧。
虽然当初给她做的木十字架少女当个宝似的,不过经过这么些年,也早就有些磨损和腐蚀了。
“而且那个十字架是木头雕的,做工比较粗糙。这么想,果然还是给她换一个比较好。”白泽沉吟道。
正好这几年他攒了些钱,可以给少女打一个银十字架。
至于黄老汉的KPI?大不了之后自己再去打几场启示录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