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早就过了会把感情随意写在脸上的年纪。那张脸在战场上被烟熏过,被弹片划过,被无数次生死磨成了一块不会轻易动容的石头。就算是此刻,眼前瘦弱的少女试着扶着墙站起来,他也不能伸出援手,
他刚才在看的班级名册。今天厚着脸皮向山田主任要来的。
山田当时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日本人不喜欢问为什么。尤其是对新来的外国的老师,只要不惹麻烦,他们什么都不问。
阿列克谢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一个名字上。
“藤原由纪。”
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小字,是山田的笔迹——学生档案里的信息,抄在名册上方便老师查看。他看见了“母亲已故”三个字。看见了“父亲”那一栏空着职业,这两年只写了一个词:“无业。”
在这之前的工作栏位还好好的填着的。
走廊里那道拖痕。膝盖上的擦伤。操场上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影子。那个叫爱莉的女生说的话——下午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慢慢回放。
还有现在掉在地上的这把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揣着它,走进这间储物间,女孩现在想要干什么事,傻子都能看出来。
阿列克谢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啧”阿列克谢皱了皱眉头,很麻烦,他自认为自己的阅历不算太少,四十多年,从一个解体的国家里长大,在战场上活下来,当过教官,带过兵,看过太多人在生死边缘走一遭之后,对救下自己的人产生的那种眼神。知道现在被自己救下的少女会对救下她的自己产生什么样的情结——————”吊桥效应“
但他现在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如果丘比能找到那个什么所谓的有魔法少女资质的少女,那他一定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完成他未竟的使命。这是他和那只白毛生物的交易,也是他能再一次活下去的理由。
之前的阿列克谢作为深蓝拯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但凡事总有意外,他可从来没有接过给一位十六岁,要和这世界说再见的少女做过心理辅导的活计。更何况他的头上还悬着个看不见的倒计时。
但,这个少女怎么办?他真的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解决她的问题吗?
得试试。
阿列克谢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本能的厌恶着年轻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
但藤原由纪的家庭已经腐烂了,那个地方已经不是眼前少女的避风港了。
“没事的,阿列克谢,凡事都有第一次,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男人在心里默念着。
总而言之,先给她检查伤口吧。
“伤口。”由纪听见了他的声音,声音很沉,但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让我看看。”
“放心,我不会碰你,可以...可以把手腕伸出来给老师看看吗?”男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双手行着法国军礼,慢慢地半跪下来,但男人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与言语中些许的结巴告诉了由纪他现在的紧张。
藤原由纪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做,她原本什么都准备好了,那些耳语愈来愈清晰,她似乎都快能听懂那些声音了。
“去把它们摔碎————————”
“砰!”
-那挥出去的一拳如同黑夜中的一闪而过的闪电,耳边的杂音在最原始的暴力表现
下像朝晨下的轻雾般无影无踪。
少女两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世界如此的清净。
啊啊,这下怎么办才好呢。按理来说我应该感谢他才行,但是是嘴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应该啊。
自己明明应该习惯应付男人了才对。
在那家地下舞厅的暗红色灯光下,她学会了如何微笑,如何倒酒。那些男人,有的温柔,有的粗暴。她都应付过来了。
可现在,对着这个面前的健壮得不像话的男人——
不能让他生气,不能...必须说些什么。
藤原由纪的嘴巴微微张合,声带搅动着肌肉挤出了胃水。藤原由纪的嘴巴微微张合。声带搅动着肌肉,挤出了一点气音和胃水往上涌。
胃水?
一股恶心感和眩晕感同时撞进了大脑,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她本想要咽下去,想把那股酸涩的液体压回胃里——但来不及了。液体卡在喉咙,呛进了气管,而这所导致的结果便是——————
“咳咳!咯!”少女的身体的身体不受控制弓起,像一只被折断的虾。透明的液体从嘴里喷出来,带着几缕清痰,全喷在离她极近的男人脸上。
她看见他本能地眯起眼睛。
那些液体贴在他的脸上。
“对...对不..咳咳!咳..对不起!”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她不用在想话题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更大的恐慌吞没。她伸手想去擦掉他脸上的东西——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补救的事。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试图伸手去擦掉男人脸上的液体,但手指在碰到男人身体的一瞬间时,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了涌上来,那些在深夜在那地下舞厅的,不想回忆的记忆,等藤原由纪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又离男人远了几分。
果然,我是坏孩子吧,明明对方是帮助了自已的人,自己却....
“咕~”少女的胃却在着这时不争气的叫了出声来。
还不如死了算了,少女绝望的想到。
那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储物间里,像一声小小的雷鸣。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等着惩罚,或者等着被赶走。
等着任何她熟悉的东西。
“肚子饿了?”
男人毫不在意的抹掉脸上的口水,藤原由纪不知为何的,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刚才还紧绷着的身体。好像因为她吐出的胃水慢慢松弛下来了。
“老师我的肚子也饿了,由纪想吃点什么吗?”声音中带着点庆幸的笑意。
他不生气吗?为什么?还是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在这个男人手下真的有自杀的机会吗? 由纪不敢再往下想了。
突然间,由纪感觉到有什么到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她的头,她抬头看去,是她带来的水果刀的刀把,刀身则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男人半跪着,示意她拿走。
少女颤颤巍巍的接走了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残温。
“老师不会去问你的过去的事,藤原由纪同学。”
他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怕她听不清,又像怕自己说不明白。
“你可以大胆的认为我和那些禽兽没什么区别,但你是我的学生,我至少有责任保护你。”
他顿了一下。
“关于这一点上,请...请你能相信我。”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宛若磐石的低音,确实带有一种莫名害怕的紧张。
阿列克谢随手拿起被丢在一旁的公文包,站在储物间的门口。
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又是一堵新的门。他似乎从没想过去扶起少女,只是静静的的等待着
由纪看着那个背影。
宽得有点过分。肩背厚得像一堵墙。他站在那里,把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光挡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他的轮廓,黑黑的,沉沉的,一动不动。
她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
膝盖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然后她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个背影。
“快一点吧,说不定再晚点,百元店都要关门了。”
少女慢慢的撑起了自已的身子,走向那堵门,走近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师,百元店可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没回头。但肩膀好像动了动——也许是感到了些许尴尬,也许只是换了个姿势。
她跟上去,轻轻的踏进进他身后的阴影里。
五分钟后。
“芜~拉爽了,啊?大哥,你怎么躺这了?这可不是睡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