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摆动。
卫峥把车停在距离近卫局大楼两个街区外的路边,熄了火。
从这里能看到大楼正门——平时这个点,进出的警员应该络绎不绝。
但现在,门口站着八个人。
八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
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雨衣下摆露出的刀柄。
他们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八座黑色的墓碑。
黑蓑。
卫峥在近卫局干了四年,只见过他们两次。
一次是处理贫民窟的感染者暴动,他们出现的时候,暴动就结束了。
另一次是在档案室的绝密文件里——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行动报告,关于一次绑架案的解救行动。
报告的结尾写着:
**“目标解救成功。主犯及其他从犯,当场处决。”**
落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黑色的雨滴印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苍狼。
“到了?”
“在楼下。”
“别从正门进,”苍狼的声音很沉,“后门,货梯,直接到七楼会议室。”
“明白。”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那八座黑色墓碑,然后发动车子,绕向后巷。
七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卫峥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重案组的核心骨干全到了,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从制服看,是特别督察组的人。
苍狼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没抬头。
“关门。”
卫峥关上门,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注意到星熊也在,坐在他对面,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脸色比早上更白。
“人齐了,”苍狼抬起头,“开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分,黑蓑送来的‘协查通知’。”
卫峥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标准的公文格式,抬头是魏彦吾的亲笔签名,下面是寥寥几行字:
**“关于七月十四日特别督察组押运车被劫一案,即日起由黑蓑部队接管主要调查权限,龙门近卫局各部门应予以全力配合,本案相关人员,即日起接受黑蓑问询。”**
落款只有一个字:**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拍案而起。
“什么叫‘接管主要调查权限’?”那是重案组的一个老督察,姓周,在近卫局干了二十年,“我们的人死了四个,失踪一个,案子不让我们查?”
苍狼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老督察愣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苍狼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卫峥身上。
“黑蓑的人现在就在六楼,他们设了临时问询室,”他说,“诗怀雅局长已经在里面了。”
卫峥的眉头微微皱起。
“问询?问什么?”
“问什么都有,”苍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问她的行动决策,问她的嫌疑人名单,问她为什么要在三天前调整押运路线——”
他顿了顿。
“问她为什么,那个名单上有我。”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苍狼sir,”星熊开口,声音很轻,“黑蓑的目标,不只是诗怀雅。”
苍狼转过身。
“我知道,”他说,“黑蓑从不出动,除非——”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黑蓑从不出动,除非魏彦吾亲自下令。
而魏彦吾亲自下令,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近卫局能控制的了。
会议散了之后,卫峥没走。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六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黑蓑设的临时问询室。
透过雨幕,他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在想什么?”
星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
“在想,诗怀雅现在是什么心情。”
星熊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她小时候被绑架过,”星熊说,“你知道吗?”
卫峥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孩子,被一伙绑匪绑架,用来要挟魏彦吾,”星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那一次,救她的人就是黑蓑的前身——那支还没被正式命名的秘密队伍。”
卫峥转过头看她。
“她告诉你的?”
“陈铭告诉我的,”星熊说,“陈铭说,诗怀雅加入近卫局,就是为了还当年的债,她欠黑蓑一条命,所以她想把自己也变成能救人的人。”
她顿了顿。
“但现在,救过她的人,要来审她了。”
卫峥没说话。
他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九说过的话。
“都是棋子。”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个附件。
他点开。
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红点,标注的位置在第七区深处——靠近边境线的废弃工业区。
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陈铭,活着,三小时。”**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了?”星熊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脸上是他惯常的那种平静的表情,“没什么,垃圾短信而已。”
星熊盯着他许久,然后她移开目光。
“卫峥,”她说,“不管你查到什么,小心一点。”
随后转身便走了。
卫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再次掏出手机,盯着那张地图确认了一眼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电梯。
六楼的走廊空荡荡的。
卫峥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影子。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卫峥脚下。
卫峥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没动。
卫峥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还是没动。
等他走到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时,那人开口了。
“卫峥。”
声音很低,很平,像从水底传来的一样。
卫峥站定。
“是我。”
那人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轮廓硬朗,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冷。
他的目光落在卫峥脸上,“重案组高级督察,入职四年零三个月,破案率全组第一,”那人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任何感情,“苍狼的人。”
卫峥没说话。
“你在看什么?”
“六楼问询室,”卫峥说,“我想进去。”
那人盯着他,然后那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逝,但卫峥看见了——那是一种奇怪的笑容,像嘲讽,又像……别的什么。
“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诗怀雅局长。”
“你知道我们在问她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那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离卫峥很近,“我们为什么问她吗?”
卫峥迎着他的目光。
“不知道。”
那人又笑了一下。
“不知道好,”他说,“不知道的人,活得久。”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等等,”卫峥叫住他,“我能进去吗?”
那人没停,“等着。”
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然后消失在转角。
卫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诗怀雅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头发有点乱,西装外套上多了几道褶皱,她看见走廊里的卫峥,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等我?”
卫峥点点头。
诗怀雅走到他面前。
“苍狼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卫峥,”她靠在墙壁上说道,似乎是在享受这难得的休息时刻,“你知道吗,你的档案我看过。”
“四年零三个月,破案率全组第一,因公负伤三次,两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很漂亮的履历。”
“谢谢。”
“但履历太漂亮的人,往往有两种。”诗怀雅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身高的差距让卫峥只能低头俯身她。
好小一只,卫峥心里没由来的想到。
“一种是真正的天才,另一种——,”她顿了顿,“另一种是有人替他,把履历写得太漂亮。”
卫峥低头迎着她的目光。
“局长觉得我是哪一种?”
诗怀雅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陈铭的定位,”她说,“我刚收到的。”
卫峥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谁发的?”
“不知道,”诗怀雅说,“但发件人的IP地址,在第七区。”
她盯着他的眼睛。
“卫峥,你相信巧合吗?”
卫峥没说话。
诗怀雅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我不管你是哪一种人,”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陈铭活着,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包括你。”
随后她转身走了。
卫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和手机里的那张地图,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走出近卫局大楼的时候,雨停了。
但天没亮。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第七区的方向——那里笼罩在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苍狼。
“诗怀雅找你了?”
“是。”
“她给你什么了?”
卫峥沉默了一秒。
“陈铭的定位。”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你打算怎么办?”
卫峥看着第七区的方向。
“去看看。”
“卫峥,”苍狼的声音突然变重,“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边境线,废弃工业区,那是三不管地带,近卫局的权责到不了那里。”
“我知道。”
“你知道黑蓑为什么不来查你吗?”苍狼说,“因为你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们查不出任何问题。”
“苍狼sir。”
“嗯?”
“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卫峥以为苍狼已经挂断了。
“我不相信任何人,”他说,“但我相信你是我带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