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没亮。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龙门上空,把早晨七点变成黄昏的模样。
近卫局大楼外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牌的红光,像一摊摊还没干透的血。
卫峥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作战服还是湿的。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
诗怀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沉。
他推门进去。
局长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小。
一张办公桌,两排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龙门城区地图,用红笔圈出了第七区的位置。
诗怀雅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她面前摊着四份档案。
陈铭的。
还有另外三个人的。
“坐。”诗怀雅没抬头。
卫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还没被焐热,门又被推开了。
苍狼走进来,风衣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没看卫峥,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诗怀雅。
“为什么不让我的人进现场?”
诗怀雅抬起头。
那一瞬间,卫峥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意外的很平静。
“因为现场是我的。”诗怀雅说。
“你的人死了四个,失踪一个,你说那是你的人?”
“我是近卫局局长,近卫局的人,都是我的人。”
苍狼的手在桌沿上收紧。
三秒。
五秒。
十秒。
苍狼也是菲林族,卫峥看到他的尾巴已经抖得跟响尾蛇似的。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说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沙哑的沉稳,“什么情况。”
诗怀雅把四份档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封面上都盖着红色的印章——绝密。
“昨晚二十一点十七分,特别督察组第三小队执行例行押运任务,从第七区源石精炼厂提取一批高浓度源石技艺抑制剂,原定运往上城区的医疗储备中心,”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二十一点三十三分,押运车在途经第七区废弃加工厂B区时失联,二十一点五十分,搜索队在距离失联地点两公里的废弃厂房内找到押运车残骸,以及四具尸体。”
“陈铭呢?”苍狼问。
“失踪了,”诗怀雅翻开陈铭的档案,“押运车上的抑制剂全部被劫走,现场没有发现他的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没打斗痕迹?”卫峥开口。
诗怀雅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对视。
卫峥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是审视。
像考官在看考生一样。
“你想说什么?”
“特别督察组的人,不会不反抗,”卫峥说,“就算对方人再多、火力再猛,现场总该有源石技艺残留的痕迹,既然没有打斗痕迹,要么是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反抗,要么——”
“要么是他们主动放弃了反抗。”苍狼接上他的话。
诗怀雅没说话。
她把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是押运车的现场照片。
侧翻在废墟里,车门上三个弹孔,溅着暗红色的血迹。
和卫峥昨晚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有一个疑点,”诗怀雅说,“押运车上的源石抑制剂是军方特供型号,浓度极高,一箱就够武装一个百人队,这批货的转运时间是三天前临时决定的,知道具体路线的人——”
她顿了顿。
“不超过五个。”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
卫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哪五个?”苍狼问。
“我。”诗怀雅说,“陈铭,特别督察组的行动调度员,押运车司机,还有——”
她看向苍狼。
“你。”
苍狼的脸色没变。
他活了三十二年,在近卫局干了十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程度的怀疑,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怀疑所有人,”诗怀雅说,“包括我自己。”
她把五份档案收起来,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苍狼警司,”诗怀雅背对着他们,“从现在开始,特别督察组的事务由我直接接管。你们重案组——”
她转过身。
“协助调查。”
苍狼站起来。
卫峥以为他会发火。
他太了解苍狼了——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外人。
他在近卫局干了十四年,从基层警员做到高级警司,手上经手的案子比诗怀雅吃过的盐还多。
现在一个刚上任的年轻局长,凭什么把他排除在核心之外?
但让卫峥感到意外的是,苍狼没发火。
他只是看了诗怀雅一眼,点了点头。
“明白。”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卫峥站起来,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苍狼走在他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苍狼sir。”
苍狼没停。
卫峥追上去,和他并肩。
“那个名单——”
“名单是真的,”苍狼说,“我的确知道押运路线,三天前,诗怀雅亲自来找我,说要调整特别督察组的转运计划,问我有没有什么建议。”
卫峥愣了一下。
“她问过你?”
“她是个聪明人,”苍狼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比我想象的聪明。”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重案组二十多号人全到了,没有一个缺席。
看见苍狼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苍狼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没坐下。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卫峥身上。
“陈铭失踪了,”他说,“特别督察组四个兄弟死了,押运车上的东西丢了。”
没人说话。
“诗怀雅局长让我们协助调查,”他顿了顿,“但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画了一条时间线。
二十一点十七分——押运车出发
二十一点三十三分——失联
二十一点五十分——发现残骸
二十二点整——上报局长
凌晨三点——我收到通知
他在“二十一点三十三分”和“二十二点整”之间画了一个圈。
“这中间有二十七分钟的空白,”他用笔敲了敲那个圈,“二十七分钟,一辆押运车能跑多远?”
“三十公里左右。”一个警员说。
“三十公里,”苍狼重复了一遍,“从失联地点到发现残骸的地方,只有两公里,那剩下的二十五公里,车去了哪儿?”
没人回答。
苍狼把笔放下。
“我要查,”他说,“不管诗怀雅那边怎么查,我们重案组自己查,查那二十七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查陈铭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查——”
他的目光落在卫峥身上。
“那辆车上到底装的是什么。”
卫峥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明白。”
散会后,卫峥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抬头,没有火漆。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第七区,胜利街,老厂房三楼。
笔迹很陌生。
但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水印——很淡,几乎看不清。
他把纸对着灯光照了照。
是一只衔尾蛇。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卫峥。”
星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星熊站在走廊拐角,左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她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鬼一样。
“去哪?”
“买烟。”卫峥说。
“你不抽烟。”
“今天开始抽。”
星熊盯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
“昨晚的事,”她说,“谢谢你。”
卫峥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问我伤怎么样,”星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别人只问案子怎么样,只问陈铭怎么样,只问押运车上的东西怎么样,只有你问我伤怎么样。”
卫峥没说话。
“我知道你是苍狼的人,”星熊抬起头,“我也知道诗怀雅不信任苍狼,但我不在乎这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卫峥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我认识陈铭十年,”她说,“我和陈都认识他,这个人从不欠别人,也从不让人欠他。”
“所以?”
“所以——”星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会让他死得明白。”
她拍了拍卫峥的肩膀。
“不管你查到什么,麻烦告诉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
卫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又开始下了。
第七区,胜利街。
卫峥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
这条街他来过。
昨晚刚来过。
那个乌萨斯俘虏就是在这条街的尽头撞进死胡同的。
老厂房在街的中间。
一栋三层楼的破房子,外墙的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楼上的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
他推开一楼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上积着一层灰,但有一串脚印——新的。
他顺着脚印上楼。
二楼,三楼。
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雨。
“卫峥。”她说。
“你是谁?”
她转过身。
卫峥认出了那张脸——近卫局的内部通缉令上见过。
龙门叛逃警员,代号九,陈的前上司,线人出身,两年前叛变,现在是乌萨斯地下势力的核心人物之一。
“你比照片上年轻。”九说。
“照片是你放的?”
“对。”
“你想干什么?”
九笑了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窗台上。
卫峥走过去和九肩并肩,拿起来看。
照片上是一辆押运车,侧翻在废墟里,车门上三个弹孔。
和之前那两张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九说,“是你昨晚烧掉的那张的底片。”
卫峥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九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像雨水洗过的栀子花,“你比我更明白。”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口袋。
“你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有我写的地址。”
卫峥没否认。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押运车上的东西,”九说,“那批源石抑制剂,是军方特供型号,浓度极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批货,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近卫局的转运名单上。”
卫峥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那批货的编号,我查过,”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递给他,“这是三个月前的军方调拨单,这批货的接收单位,是乌萨斯边境驻军。”
卫峥接过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数字和编码。
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的备注:
**已签收,转运至龙门第七区秘密仓库,接收人:陈铭。**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陈铭三个月前就在接触这批货?”他抬起头,“他到底在运什么?”
“你不是猜到了吗?”九盯着他的眼睛,“陈铭运的从来不是抑制剂,他运的是——能杀人的东西。”
窗外一声闷雷。
雨更大了。
卫峥把那张纸折起来,和口袋里的纸条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九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嘲讽,还有一点点同情。
“因为你和我一样。”
“什么一样?”
“都是棋子,”她说,“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只是棋盘上的卒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的照片,是乌萨斯那边的人给我的,他们想让我转交给魏彦吾,但我没交。”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顿了顿,“这颗棋子,会不会自己翻盘。”
她转身往窗边走。
“等等,”卫峥叫住她,“陈铭到底在哪?”
九已经跨上了窗台。
她回过头,雨水打在她脸上,眼镜上全是水珠。
“你查到了,自然会见到他。”
然后她跳了下去。
卫峥冲到窗边。
楼下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九不见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那张调拨单,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转身下楼。
回到车上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苍狼。
“你在哪?”
“外面,查线索。”
“回来,”苍狼的声音很沉,“出事了。”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黑蓑的人来了,”苍狼说,“魏公的亲卫。”
卫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窗外,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开,又让它们重新糊上来。